马院长领著陈平从礼堂侧门出去,沿著县政府的走廊七拐八绕,最后推开一扇实木门,侧身让陈平先进去。
方县长的办公室比陈平想像的要简朴得多。
一张老式的深棕色办公桌,桌上摞著几沓文件,一个笔筒里插著几支签字笔,旁边的墙上掛著一幅苍阳县的行政地图,对面的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政策文件和年鑑。
沙发上铺著浅灰色的布套,茶几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
马院长轻车熟路地从茶几下层摸出一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朝陈平晃了晃,“方县长的私藏,明前龙井,平时他自己都捨不得喝,今天沾你的光。”
陈平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著马院长熟练地烫杯、投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来。
茶水注入杯中的时候,一股清幽的豆香飘出来,確实是好茶。
马院长把一杯茶推到陈平面前,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带著那种鬆弛感。
“陈医生,今天我算是见识了,咱们这医疗口开报告会,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也没这么成功过。”
“你是不知道,去年市里人民医院的那个孔主任,也是来县里作报告,当时都差点打起来,跟赶集的一样,我就在现场。”
“咱们这医疗口,都是技术活,没有真金白银,靠著关係,捞点名望,走走过场,没人瞧得起。”
“你今天可不一样,几百號人,没有一个不服气的,你看看那些问题,足足问了三个小时。”
“连妇科问题都问了,你都对答如流,给出方案,这才叫真本事,就你这能力,在市医院上班都屈才,应该去省里,去首都。”
马院长越说越激动,然后猛地灌了一口茶水继续道:“陈医生,你今天是货真价实地给咱们苍阳县长了脸,你等著看吧,今天的报告现场直播放出去,明天市里,后天省里,肯定会都找你去作报告,说不定各大医院都开始拉拢你了。”
陈平一听,赶忙摆手:“我可不想出名,我感觉在四平乡卫生院挺好的,基层的老百姓医疗条件確实需要改善。”
“大城市医院里面,好医生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可是基层卫生院想找一个好医生,可就太难了。”
马院长朝著陈平竖起大拇指,“陈医生,服了,像你这种想法,有道德节操,有原则的医生真是太少了。”
“现在都喊老百姓都喊我们是白衣天使,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如果每个医务工作者都跟你一样,那咱们国家的医疗体系绝对更上一层楼。”
陈平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很长。
他听马院长的夸讚,赶忙摆了摆手,满脸的不好意思,“马院长过奖了,我就是一个俗人,有什么节操,就是把自己分內的事情,该做的事做了而已。”
“哎,如果人人都能做好分內的事情,那这个世界也会很美好的。”
马院长轻嘆了一声。
陈平看著马院长,似乎马院长有什么难言之隱,而且看样子他这个院长的位置,坐的也並不轻鬆和快乐。
两人喝著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从医学病例聊到了个人生活。
“陈医生,你今天的报告,原本市里定的参加人员是苏局长,就是你的前妻,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换人了,换了个主任。”
“不会是你们两个又有什么矛盾,苏局长生气了,不来参加你的报告吧?”
马院长问道。
跟陈平聊了这一会,也算是熟悉了,所以马院长聊天也不咋顾忌了。
“有啥矛盾呀,离婚之后就没联繫了,可能是有其他事情,临时变动吧。”陈平微微一笑。
不过此时,陈平的內心开始有了一丝疑惑。
如果一开始定的苏梦,那苏梦肯定会来,毕竟苏梦去四平乡卫生院找他,还聊起了復婚的意愿。
苏梦既然想復婚,怎么可能不来参加这个报告呢?
这正是跟陈平继续拉近关係的好时候。
可是为什么没来?
陈平满头思绪,可就是找不出原因。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方县长的秘书小李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说晚宴已经安排好了,在县食堂的接待包间,几位领导都到了。
马院长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陈平也跟著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在茶盘边上。
县食堂的接待包间在食堂二楼,门口掛著一面素净的布帘,推门进去別有洞天。
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墙上掛著一幅写意山水,笔法不算多高明但意境开阔,给这个房间添了几分雅致。
方县长已经到了,正站在桌边跟几个人说话。
看见陈平进来,他招了招手让陈平过去,一个一个地给他介绍在场的人。
先是县政府办公室的主任,然后是县卫计委的副主任,接著是县財政局的一个副局长,方县长特意提了一句,说以后卫生院申请资金拨付的时候免不了跟財政局打交道,让陈平跟这位副局长加个微信。
几个人一一跟陈平握了手,寒暄了几句,脸上的表情都很客气。
方县长把手引向旁边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温和但眼神很稳,一看就是在机关里待了很多年的人。
“这位是市卫生局的杨主任,医政科的老人了,今天特意从天海市赶过来听你的报告。”
杨主任伸出手跟陈平握了一下,握住的时候上下打量了陈平两眼,笑道,“陈医生,我认识你。你去局里找苏局长的时候,我在局里里见过你好几次,那时候你还在市人民医院当採购主任。”
陈平愣了一下,又看了杨主任一眼,想在记忆里翻出这张脸来,但確实没有什么印象了。
他在市人民医院的时候没少去卫生局找苏梦,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一张一张面孔都模糊了。
他笑了笑,客气地说了句“杨主任真是好记性”。
方县长又把手引向另一边,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银框眼镜,坐姿很端正,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
“这位是省卫生厅基层卫生处的刘科长,今天也是专程从省城赶来的。”
刘科长站起来跟陈平握了一下手,点了一下头,“陈医生,你的报告很精彩呀。”
“刘科长夸奖了。”陈平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