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回到诊室,开始给排队的病人看病。
那两口子此时收拾好行李,来到了陈平的诊室。
是来跟陈平告別的,这时的陈平刚给一个老太太开完方子。
两个人站在诊室门口,男人手里拎著那个蛇皮袋,里面装著住院这些天攒下的换洗衣服和几盒没吃完的药,女人跟在后面,眼圈还红著。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陈医生,这些天谢谢你了,我们回去了。”
男人说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看陈平。
女人在旁边点著头,也说了句谢谢,脸上满是羞愧的红色。
“嗯,回去按时吃药,其他的遵医嘱……”
陈平特意把遵医嘱三个字说的特別的重。
两口子听到后,全都点了点头,红著脸不敢看陈平。
陈平摆了摆手,“走吧!”
两口子转过身,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
男人的步子还算稳,但陈平从背后看他的身形,肩胛骨凸出来撑著那件旧夹克,裤腿空荡荡地晃著,就知道那些天养回来的底子已经泄得不剩多少了。
女人跟在他旁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从男人手里接了过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朝陈平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然后上了路边的农用三轮车。
“哎……”
陈平靠在诊室门口看了片刻,无奈的嘆了口气。
“陈医生,你说这男的回去后,还能活多久?”王涛问道。
“难说,这两个人回去能听话,按时吃药的话,一年半载的不会有问题。”陈平摇著头,“要是回去之后还像在病房里那样管不住自己,他这条命也就是个把月的事。”
王涛一听,也不由的咋舌,“你说这两口子癮咋那么大呢?命不要了,也要弄!”
“行了,別说了,干活!”
陈平转身回了诊室,周洁和孙小燕在一旁呢,討论这个话题不妥。
上午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有感冒咳嗽的,有腰腿疼的,有胃胀不消化的。
陈平號脉开方,该扎针的扎针,该开药的开药,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王涛在旁边跟著学,不时问几句穴位配伍和用药剂量的问题,陈平一边捻针一边回答。
眼看著到中午了,病人也都走了,陈平终於能歇歇气,喝口水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和剎车声。
一辆半旧的麵包车衝进卫生院大门,车身侧面还喷著“松岭乡卫生院”几个褪了色的字样,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身上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髮被汗水浸得贴在了脑门上,脚上的皮鞋一直踩著鞋帮,一看就是急得顾不上提。
他一下车就扯著嗓子喊:“赵国胜!老赵!快出来!救命啊!”
赵国胜端著缸子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认出是松岭乡卫生院的院长何长青,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就迎了出去。
两个人是老相识了,以前在县里开会没少坐在一块儿抽菸聊天。
何长青一把抓住赵国胜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又急又颤,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卫生院收了个腹痛病人,看著像是急性肠胃炎,给输上液没多一会儿人就休克了,几个医生嚇得手忙脚乱,氧气袋都推了也不见起色。
松岭乡那个条件比四平乡还差,连台像样的监护仪都没有,送到县里至少得一个多小时,病人的脸色都青了,再拖下去命就没了。
他实在没办法,一脚油门就奔四平乡来了,路上差点开沟里去。
赵国胜一听,脸都白了,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何长青你这不是坑我吗!休克了你不往县医院送,你往我这儿送?”
“我这的医疗条件你还不知道?要是病人死在我这,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赵国胜是真急了,虽然是老相识,可这不是闹著玩的。
如果病人死在他这卫生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何长青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老赵你听我说,送去县里来不及了!你们这的陈医生不是能把羊水栓塞都救回来吗?”
“让他帮忙看看吧,这病人要是出了事,我这院长当不成是小事,搞不好还得进去。这人家里两个娃还等著养呢,要是被我们治死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啊!”
“不行,要是我们治死了怎么办?我能还的清吗?能说的明白吗?我也有家要养呀。”赵国胜坚决不同意。
“老赵,赵哥,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你帮帮我吧……”
何长青说著,真的给赵国胜跪下了,嘭嘭的磕头。
人要是救不回来,他不但完蛋,整个卫生院都要跟著完蛋,连家里人都跟著受牵连。
赵国胜见状,也噗通一声跪下了,边磕头边说道:“老何,饶了我吧,再有几年我就退休了,別玩我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互相磕头,震得地面嘭嘭响,同时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红耳赤。
诊室里的陈平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直接呆住了,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两个人互相磕头呢?
其他人也被动静吸引了出来,看到两人磕头,李芳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起来。
“赵院长,你们两个做什么呢?拜把子吗?”李芳问道。
“两位院长,快起来吧,你们俩这是做什么?”王建国上前要把赵国胜和何长青扶起来。
他身为一个老医生,也认识何长青,关係不错。
何长青被扶起来了,一眼看到了陈平,急忙朝著陈平冲了过去,抓住了陈平的手,“陈医生,救命,救命呀,车上有个人休克了。”
陈平一听,赶忙朝著麵包车走了过去,隔著车窗玻璃往麵包车后座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平放在后排座椅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紺,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托著他的头,手指掐在虎口上徒劳地按著,脸上全都是慌乱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