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乡卫生院。
夜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哗哗响。
陈平坐在台阶上,毯子裹到肩膀,指间那根烟已经烧了半截,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他盯著天上那些星星看了好一会儿,星星稀稀拉拉的,但每一颗都亮得很,跟四平乡这地方一样,乾净得没什么杂质。
崔莹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膝盖上搭著一件薄外套,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没看他,也看著天上,但看了两眼就觉得脖子酸了,又低下头来,目光落在陈平手里那根烟上,烟雾在夜风里飘散得快,还没来得及闻就没了影。
“你在想你前妻?”
她偏过头看著陈平,语气算不上试探,只是正常的询问。
陈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菸灰掉在了台阶上。
他没有马上接话,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崔莹坐在旁边,用手扇了几下,她不想吸二手菸。
过了好几秒,陈平才缓缓开口:“也不算想她,就是心里头有点乱。她辞职了,不知道批没批,也不知道她以后的路怎么走。”
“你要是不放心,打个电话问问。”
崔莹说著,眼睛死死盯著陈平,这句话有了试探的意思。
陈平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了搁在台阶边缘的碎砖上,“不打了,问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就行。”
“既然已经离婚了,我就不能在干预人家的生活。”
崔莹听后,什么都没说,嘴角却有了一抹笑意。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
风从山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杨树叶子落了几片,打著旋贴在花坛边上。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懒洋洋的,叫了两声就停了。
崔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接。
震动停了,屏幕暗下去。
陈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骚扰电话,最近老打过来,接了也不说话,烦得很。”
崔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语气隨意得很,像是真不放在心上。
话音还没落,手机又震了。
这回震得时间更长,嗡嗡嗡地在布料底下响个不停。
崔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按掉了,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手指按屏幕的时候明显用了点力。
陈平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崔莹已经站起来了,把膝盖上的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我困了,先回去睡了,你也早点进屋吧,外面风凉。”
她说完没等陈平回应,转身就往宿舍门口走,速度很快。
到了门口,崔莹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锁舌弹进锁孔那一声咔嗒,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平坐在台阶上没动,看著她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两口,偏过头吐出一口烟雾。
此刻的他,或许只有吸菸能够让自己安静下来。
白天的时候,病人太多,根本就没有吸菸的时间。
再次吸了一口烟,陈平转头看向崔莹的宿舍。
崔莹宿舍的灯已经亮了,窗帘也拉了起来。
陈平能看出来崔莹有事瞒著他,她接电话时那种下意识翻手机的动作、掛断时微蹙的眉头,都不是“骚扰电话”该有的反应。
但人家不想说,他一个同事,也不好追著问到底。
把那根烟抽完,陈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菸灰,把毯子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推门进了自己宿舍。
陈平躺在床上,听到隔壁传来崔莹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像是人坐了上去。
紧接著手机又响了,这回她没有掛断,声音隔著墙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但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
“我说了不要再打过来了,我们多少年没联繫了你自己想想,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谁也別打扰谁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平听不清,只能隱约捕捉到几个含混的音节,是个男人的声音,调子不高,带著点討好的意思。
“你忘不了那是你的事,我已经往前走了。你在国外念了几年书,现在毕业了回来,那是你的路,跟我没关係。你別来找我,我不会见你的。”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崔莹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语气中带著几分急:“我跟你说过了不可能!以前的事就是以前的事,你別再提了。你现在回来晚了,我这边已经有人在心里了,你听懂了吗?別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陈平隔著墙隱约听见几个字,什么“我这些年一直”“回来就是为了你”之类的,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
陈平本不想听,可是好奇心还是让他把耳朵贴在了墙上,希望能多听到一些什么。
崔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很硬:“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別再来打扰我了。”
然后电话掛了。
隔壁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崔莹嘆了口气,床板又吱呀一声,像是躺下了。
陈平重新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起。
灯没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陈平的身上照出一道光影。
他听著隔壁彻底安静下来的动静,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反反覆覆转著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那个男人是谁?
跟崔莹是什么关係?
为什么要半夜打电话吗?
崔莹为什么又要瞒著自己接电话呢?
陈平的脑子此时有些乱了,他又把身子翻回来,盯著天花板。
先是苏梦的事,然后是崔莹的来电,还有那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过去,可越闭越清醒,耳朵里全是隔壁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在迴响,翻来覆去的,怎么也关不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挪了位置,从窗帘缝隙里移到了墙角,那道光影也从陈平身上挪到了墙上。
陈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皮终於开始发沉,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