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排好病房,让孩子住进病房里输液,又叮嘱了年轻女人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回了诊室。
回到诊室,陈平继续给病人们看病。
在十点多钟的时候,陈平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著“苏梦”两个字。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瞬,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什么念头,下意识地抬头往诊室门口扫了一眼。
诊室门前王涛在招呼病人候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诊室门口,大概是怕被人看见他在跟前妻打电话,又或者是怕被崔莹看见。
陈平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餵?”
“陈平,是我。”
苏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跟你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有变化了。”
陈平握著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什么变化?”
“我辞职的事,上面没批。”
苏梦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组织部的张部长找我了,说组织上对我的工作有新的安排,让我先別急著办辞职。”
“说是要把我调到市卫校去当校长,正在走常委会议的流程,应该快了。”
陈平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原本以为苏梦辞职之后会去考博或者出国进修,没想到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不过细想想,卫校校长这个位置倒也合適,不用跟卫生局那些勾心斗角的人打交道,能把她的专业底子用起来,也比当副局长舒心得多。
“那挺好的。”
陈平说了一句,语气儘量放得平,“卫校那边你熟悉,以前去讲过课,学生们也喜欢你,比在卫生局强。”
苏梦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走。”
“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是真的不想干了,想著哪怕回临床当个住院医也行。结果组织直接给我调了个方向,我连拒绝的话都找不到理由。”
“那就好好干唄。”
陈平的声音缓了缓,“你本来就是当老师的料,以前在医科大学的时候,你带实习课带的比谁都好。只不过后来被拉去当了官,路子走岔了,现在绕回来了也算好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陈平听见苏梦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陈平,谢谢你。要不是你找了关係,我这事根本翻不过来。”
“现在这个安排,我知道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有的。我……”
“別这么说。”陈平打断她,“你自己的底子硬,经得起查,才翻的过来。我不帮你找关係,你自己清清白白的,迟早也能出来。”
“恩!”苏梦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大概在想话题,“你这几天还好吗?”
“挺好的,每天就是治病救人,挺充实的。”陈平回答道。
苏梦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掛断电话。
就这样,谁都没在开口,却也没有主动掛断电话。
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间似乎找不到可以开口的话题。
正在这时,诊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紧接著是女人的喊声,又急又尖,带著哭腔:“医生!医生快来!孩子抽了!”
陈平的心猛地一提,对著手机说了句“我这边有事”,没等苏梦回话就掛了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就往外跑。
走廊里几个候诊的病人都站了起来往病房方向张望,王涛也停下了手里的登记本往那边跑。
陈平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病房门口,年轻女人正站在床边,两只手捂著嘴,满脸的惊恐。
床上那个男孩正蜷著身子抽搐,四肢僵硬地往后挺,嘴巴紧闭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眼珠往上翻,露出大半眼白。
输液管被扯得歪到了一边,药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走。
陈平快步过去,先伸手把输液速度调慢了,然后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肩膀把他侧过身来,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住气道。
另一只手按在孩子的人中穴上,用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同时对著门口喊了一声:“周洁!拿压舌板和安定针剂过来!”
周洁从走廊那头跑进来,手里端著治疗盘,压舌板和一支配好的地西泮针剂已经摆在上面了。
陈平接过压舌板,在孩子嘴角边轻轻抵住防止他咬伤舌头,又让周洁把安定推了进去。
药液推进静脉之后,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孩子的抽搐慢慢停了,僵直的身体鬆弛下来,眼睛也闭上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年轻女人蹲在床边,两只手攥著床单,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著问:“陈医生,他怎么了?是不是……”
“高热惊厥,烧得太高,神经系统受不了就抽了。刚才那针安定能让他镇定下来,现在体温还没完全降下去,需要加一组退热药。”
他转头对周洁说,“加一剂赖氨匹林,静脉滴注,速度放慢一点。”
周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小燕,孩子血液化验报告出来没有,马上拿给我。”陈平朝著病房外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陈医生!”
孙小燕答应著,从走廊那头小跑著过来,手里攥著那张化验报告单,纸页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
她把单子递到陈平手里的时候,还喘著气,“陈医生,血常规和c反的结果都出来了。”
陈平接过单子,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白细胞计数两万二,中性粒细胞占比百分之八十五,c反应蛋白数值高得超出正常范围好几倍。
沙门氏菌感染已经不只是局限在肠胃道了,菌血症的苗头已经出来了,细菌正在往血液里扩散。
难怪孩子烧得这么凶,补了液用了药体温还是反反覆覆地往上窜。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单子边缘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这个反应被蹲在床边的年轻女人捕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声音抖得厉害,“陈医生,报告上说什么了?是不是很严重?孩子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