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弹一首什么曲子。
敲了七八下,停了,看著徐文山:“这个人,去了以后,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知道。”
徐文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方海这个人,办事细心,查帐是一把好手。到了四平乡,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来。那个陈平,只要想找他的茬,一找一个准。”
萧磊的嘴角终於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徐局长,这件事办好了,我不会忘了你的。”
萧磊站起来,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
“萧公子,菜还没上齐呢……”徐文山也跟著站起来。
“你吃吧。”萧磊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徐文山一个人,和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没尝出味。
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味儿。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茶凉了,他一口闷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老方,是我。”
“徐局长,您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恭敬。
“明天你去四平乡,到了以后,给我盯死了那个陈平。每一笔帐都要查,每一分钱都要问。鸡蛋里挑骨头,骨头里挑刺,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还有。”
徐文山顿了一下,“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別让人看出你是去找茬的。”
“徐局长放心,我知道分寸。”
徐文山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待了好一会,才起身离开。
桌上的菜还冒著热气,但没人吃了,全都浪费了。
不过都是公款,徐文山一点也不心疼!
第二天一早,市卫生局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已经发动了。
方海站在车旁边,四十出头,瘦高个,戴著一副银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
他长了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放在人群里就找不著了,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又细又长,看人的时候像在算帐。
“方科长,东西都带齐了?”徐文山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带齐了。”方海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徐文山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四平乡那个地方,条件差,你去了別嫌苦。多待几天,把帐查清楚,把人也看清楚。”
方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徐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陈平,跟苏梦的关係,你知道。到了那边,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方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是脸上的一道褶子:“徐局长,我明白。”
“上车吧。”徐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海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包上。
车门关了,发动机响了,公务车缓缓驶出卫生局大院,匯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
徐文山站在大门口,看著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楼。
…………
四平乡卫生院,上午九点。
陈平正在给一个咳嗽的小孩开方子,王涛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陈医生,卫生局的人来了!”
陈平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完了,把方子递给王涛:“去抓药。”
王涛接过方子,没动,还在那儿站著:“陈医生,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领导。”陈平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出诊室。
院子里停著一辆黑色的公务车,车门开著,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拎著公文包,戴著一副银框眼镜。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跟这个黄土漫天的院子格格不入。
赵国胜已经迎上去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腰弯得比平时低了至少十度。
他双手握著方海的手,摇了三下,又摇了三下,不敢松。
“方科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赵院长客气了。”方海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念文件,“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作客的,你不用太客气。”
赵国胜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是是是,方科长说的是。那方科长,我先带你看看咱们卫生院的情况?”
“不急。”方海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掉了漆的窗户、斑驳的墙壁、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最后落在陈平身上,停了一下,“我先看看帐目。”
赵国胜愣了一下:“帐目?方科长,您刚来,不先休息一下?”
“不用。”
方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拨款下来了,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我先把帐目理清楚,心里有个数。”
赵国胜看了陈平一眼,陈平没说话。
赵国胜只好点了点头:“行,那方科长,我带你去会计室。”
崔莹已经站在会计室门口了,手里抱著厚厚一摞帐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看著方海走过来,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这是崔莹,我们这的会计。”赵国胜介绍道。
方海看了崔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在四平乡卫生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还有如此標致的女孩。
“崔会计,把近三个月的帐目都拿出来,我要一份一份地过。”方海朝著崔莹笑了笑说道。
不过这笑容,看在崔莹的眼里,是那么的噁心。
“都在这里了。”崔莹把帐本放在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
方海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
会计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崔莹站在旁边,没走。
赵国胜站了一会,觉得不自在,藉口去看看病人,直接溜了。
陈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也回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