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来乍到,四平乡卫生院这六七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要想完成徐文山交给他的任务,给陈平穿小鞋、找陈平的茬,他不能一上来就衝著陈平去。
那样太明显,太蠢,会引起所有人的反感。
他需要先拉拢其他人。
发工资,就是最好的拉拢。
三个月没发工资,他一来就解决了,这些人会感激他,会信任他,会觉得“方科长是个好人”。
等他在这群人中间有了威信,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对付陈平,就不会有人替他说话了。
至於拒绝陈平预支工资的事,正好是一个信號,一个发给所有人的信號:我对事不对人,按规矩办事,谁也別想搞特殊。
这样,既孤立了陈平,又不会让其他人觉得他是在针对陈平。
一箭双鵰。
方海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站起来,朝赵国胜笑了笑:“赵院长,工资发完了,我去看看帐目。你们忙。”
他拎著公文包走了。
赵国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平的诊室,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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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崔莹一个人。
她把工资表和凭证一张一张地摞好,用夹子夹住,放进抽屉里,锁上。
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呆,脑子里全是陈平刚才转身离开时的那个背影,挺得笔直,什么都没说,但看著就让人心疼。
她拿起桌上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她站起来,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热水,端著往陈平的诊室走。
走到门口,看见陈平正给一个老大爷扎针,手很稳,脸上掛著笑,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崔莹站了一会,没进去,转身回了会计室。
不过当崔莹回到会计室的时候,不知道那方海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
“崔会计,我在看看帐……”方海说道。
“哦!”崔莹只是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方海在会计室里坐了一下午,但並没有像上午一样,一直翻看帐本,毕竟帐本早就翻完了。
他坐在崔莹旁边的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崔莹聊天。
“崔会计,你是哪的人?”
“天海市的。”崔莹低著头,在电脑上敲著什么,头都没抬。
“天海市的?那怎么跑到四平乡来了?”
方海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但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一直在崔莹身上转。
“工作需要。”崔莹的回答很简短,没有展开的意思。
方海笑了笑,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崔会计哪个学校毕业的?”
“財经大学。”
“財经大学?”
方海的声音高了一点,“那可是好学校。你这种学歷,去市里的大公司都没问题,怎么……”
“方科长,您喝水吗?”
崔莹打断他,站起来,拿起他的杯子,去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回去,继续敲键盘。
方海端著水杯,看了她一眼。
他当然看得出崔莹在敷衍他,在躲他,在把话题往墙上撞。
但他不急。
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什么脸色没见过?
一个小姑娘的冷淡,对他来说,不过是盘开胃菜。
“崔会计,你在卫生院干了多久了?”方海又开口了。
“一年多。”
“一年多,不短了。有没有想过调回市里?我在局里还有点人脉,你要是想……”
“方科长,谢谢您的好意。”
崔莹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看著他,脸上十分的平静,看不出喜怒,“我在四平乡挺好的,暂时没有调回去的打算。”
方海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復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但他没走,就那么坐在会计室里,翻著那些已经翻了三遍的帐本,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小说。
崔莹的眼睛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著,但脑子里全是旁边那道目光。
方海那道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像鼻涕虫爬过皮肤一样的目光。
她不舒服,但她不能赶人走。
人家是市卫生局派来的监督员,坐在会计室里查帐,天经地义。
她只能忍著。
一下午,方海问了不下二十个问题。
崔莹的家世、学歷、工作经歷、兴趣爱好、有没有男朋友……有些是直接问的,有些是拐著弯问的。
崔莹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含糊过去,实在躲不过的就用“嗯”“啊”“是吗”打发。
她的回答越来越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手指敲键盘的声音越来越重。
方海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但他不在意。
他坐在那,翘著二郎腿,翻著帐本,偶尔抬头看一眼崔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马尾辫,看她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头髮。
他在心里盘算著什么,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五点。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院子里的人声渐渐少了。
崔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看窗外。
王涛已经在收拾诊室了,李芳在锁药房的门,刘伟拎著包往外走。
赵国胜站在院子里,跟最后一个病人说著什么。
下班了。
崔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把键盘推进去,把文件夹合上,把笔插回笔筒。
方海坐在旁边,没动,看著她收拾。
“方科长,到点了。”崔莹说道。
方海看了看手錶,像是刚发现时间似的,站起来笑了笑:“这么快?行,崔会计,明天见。”
“明天见。”
崔莹说完就去换衣服,准备离开了。
方海走出会计室,转头看了看崔莹,嘴角又翘了一下。
作为一个纵横官场十几年的老手,他丝毫不怀疑的自己的能力。
他敢篤定,不出一周,现在还冷淡无比的崔莹,会主动的脱了衣服爬上他的床。
方海拎著水杯走向后院,后院很安静,杨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
方海推开宿舍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徐文山发了一条简讯:第一天,一切顺利。
工资发了,大家都很感激。
陈平想预支工资,我按规矩拒绝了。
发完信息,徐文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虽然在卫生局,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可到了这四平乡卫生院,他就是土皇帝。
別说赵国胜这个卫生院院长,就算是四平乡的乡长,他也不用放在眼里的。
毕竟一个地级市和一个乡镇,是有著行政不可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