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方,很大度,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崔会计,你误会了,我就是……”
“我不管你是什么,別碰我。”崔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方海的笑容收了。
他看著崔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被当眾打了一巴掌后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后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陈平站在那,月光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t恤在夜色里几乎成了黑色。
他手里拿著一个杯子,像是出来倒水的。
他看了方海一眼,又看了崔莹一眼,没说话。
崔莹看见陈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快步跑过去,躲到他身后。
她的手攥著陈平的衣角,攥得死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海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
他看了陈平一眼,又看了看躲在陈平身后的崔莹,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宿舍。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陈平站在原地,没动。
他感觉到崔莹的手在抖,透过衣角传到他的腰上,一颤一颤的。
“没事了。”陈平轻声说道。
崔莹没说话,但手没鬆开。
两个人站了一会,陈平转过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崔莹脸上,白得发亮,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他碰你了?”陈平问道。
崔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拍了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就喊了。”
陈平看了方海宿舍的方向一眼,灯亮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崔莹:“进去吧,晚上把门插好。”
崔莹点了点头,鬆开他的衣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平。”
“嗯?”
“你……你也早点睡。”
“嗯。”
崔莹推门进了屋,门关上了,插销的声音咔嚓一声,很响。
陈平站在院子里,把杯子里的水倒了,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木匣子上。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响。
“陈平。”崔莹跟著墙板喊道。
“嗯?”
“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陈平打断她,“有我在,他不敢。”
安静了几秒。
“晚安。”崔莹说道。
“晚安。”
陈平躺下来,盯著天花板,没睡。
他听见隔壁的呼吸声,一浅一深的,也没睡。
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但陈平不是在用耳朵听,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
脑子里那些东西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里画了一个点,然后那个点在移动。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没开灯,把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杨树上,照在方海宿舍的门口,门开著,人不在。
陈平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崔莹的窗户上。
一个人影蹲在窗户外面,姿势猥琐,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框眼镜反射著光,像两枚冰冷的硬幣。
方海。
陈平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愤怒。
他拉开门,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方海身后,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个姿势,方海一只手撑著窗台,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干什么,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陈平深吸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
“抓色狼!”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去。
方海整个人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只拳头已经到了他脸上。
第一拳砸在鼻樑上。
方海“嗷”的一声,银框眼镜飞出去,落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碎了。
血从鼻子里喷出来,溅在崔莹的窗户上,在月光下黑糊糊的。
第二拳闷在胃上。
方海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捂著肚子,嘴里的酸水往外冒,想喊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平第三拳没打下去。
他抓著方海的衣领,把他从窗户底下拖出来,扔在地上。
方海蜷在地上,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满脸是血,银框眼镜只剩一个镜片还掛在耳朵上,另一个镜片不知道飞哪去了。
“別打了!別打了!”
方海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我是方海!我是市卫生局的方海!”
陈平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大悟”。
他鬆开手,蹲下来,看著方海,满是不解道:“方科长?怎么是你?”
方海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的眼睛肿了一只,嘴唇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著比黄毛昨晚还惨。
“你……你打我……”方海的声音在抖,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气的。
“方科长,真对不住。”
陈平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是真的,“我刚才听见动静,以为有贼。您也知道,卫生院最近不太平,前两天还有小混混来闹事。
我一时心急,没看清楚人就动手了。您怎么大半夜的在外头溜达?”
方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喝多了走错房间了?
说自己去上厕所迷路了?
说什么都说不通。
一个正常人,走错房间会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吗?
“我……我喝多了……”方海解释著,“出来上厕所……走错方向了……”
“哦,走错方向了。”
陈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听一个很有道理的解释,“方科长,您这走错得有点远啊。厕所在那头,您走到这头来了。”
方海的脸涨得通红,好在本来就满脸是血,也看不出更红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捂著鼻子,踉踉蹌蹌地往自己宿舍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了墙,站稳了,继续走。
背影佝僂著,像老了十岁。
门关上了。
灯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