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姨起早就蒸了包子。
猪肉大葱馅的,面发得暄软,咬一口满嘴油。
王涛蹲在食堂门口,左手一个包子右手一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蛤蟆,吃相难看,但谁都没心思笑他,因为方海来了。
他端著碗从后院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蹭。
新眼镜配上了,脸上的伤遮不住,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樑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嘴角的黑痂还没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像是想遮住脖子上的伤,但遮不住脸。
赵国胜第一个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方科长,您来了?快坐快坐,包子刚出锅的。”
方海点了点头,没说话,在桌子边上坐下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
动作不大,但吃得很快,昨天没吃饭,饿的。
桌上安静了。
王涛嘴里塞著包子,忘了嚼,眼睛盯著方海脸上的伤,嘴角一抽一抽的。
刘伟低著头喝粥,碗挡住了半张脸,但眼睛从碗沿上露出来,偷偷地看。
李芳端著粥碗,假装吹气,眼睛也不老实。
王建国倒是没看,戴著老花镜,慢悠悠地吃包子,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得比平时快。
陈平坐在角落里,端著崔莹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看了方海一眼,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崔莹坐在他旁边,低著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搅了半天没吃一口。
她的嘴角在抖,不是怕,是憋笑憋的。
王涛那边已经憋不住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像蛤蟆叫,他赶紧端起粥碗灌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赵国胜瞪了王涛一眼,转过头,看著方海,脸上掛著关心的表情:“方科长,您脸上的伤,要不要让陈医生给您上点药?陈医生的外伤药……”
“不用。”方海打断他,语气很硬,硬得像块石头。
他放下筷子,看了赵国胜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赵国胜討了个没趣,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说话了。
饭桌上的气氛怪得很。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嚼包子的声音。
方海吃了四个包子,喝了一碗粥,站起来,说了句“你们慢用”,端著碗走了。
步子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蹭,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王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终於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嘴里的包子渣喷了一桌。
刘伟把碗放下,笑得肩膀直抖。
李芳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连王建国都笑了,老花镜歪到一边,他扶了扶,又歪了。
“你们看见他那个脸没有?”王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青的紫的红的,跟调色盘似的。”
“你小点声。”赵国胜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笑得缸子里的茶洒了一身。
陈平笑了笑,没说话。
崔莹终於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她看了陈平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
“都別笑了,吃完饭赶紧干活。”赵国胜收了笑,但嘴角还是翘著的。
八点,上班。
病人陆陆续续来了,王涛在门口喊號子,一切照旧。
方海没回宿舍,坐在会计室里,面前摊著帐本,但没看,就那么坐著,对著窗户发呆。
崔莹在电脑前敲键盘,不理他。
九点多的时候,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著普通的夹克,看著像附近村子里的。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捂著腰,走路一瘸一拐的,矮的那个在旁边扶著。
“陈医生,陈医生在吗?”矮的那个一进门就喊,嗓门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王涛迎上去:“在,你们怎么了?”
“我哥腰疼,疼了好几天了,听说陈医生针灸厉害,专门来找他看看。”矮的那个说话很急,像是在赶什么。
王涛把他们领进陈平的诊室。
陈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看了一眼进来的人,说了句“稍等”。
老太太看完走了,陈平洗了手,招呼那个高个的坐下。
“腰怎么了?”
高个的齜著牙,手捂著后腰:“疼,酸胀酸胀的,弯不了腰,蹲不下去。干不了活,睡不好觉。”
陈平让他站起来,伸手在他后腰上按了按。
肾区,肌肉不紧,骨头不歪,按下去的时候高个的没什么反应,不躲,不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一个真腰疼的人,按到痛点的时候,身体会有本能的反应,躲或者叫,装不出来的。
陈平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高个的一眼。
高个的还在齜牙,但眼睛没看陈平,在瞟门口。
“躺上去,我看看。”陈平指了指诊床。
高个的躺上去,陈平在他腰上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他正要开口,高个的突然身子一挺,嘴里冒出白沫,眼睛往上翻,四肢开始抽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在诊床上抖来抖去。
“哥!哥你怎么了?”
矮的那个扑过来,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都能听见,“医生!你把我哥怎么了?他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你给他治坏了!”
陈平退后一步,看著诊床上那个抽搐的人,没动。
白沫是从嘴角流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舌头没咬,眼睛翻上去的时候眼珠还在动,抽搐的动作有节奏,像在数拍子。
装病。
装得挺像,但不够像。
矮的那个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来人啊!医生治死人了!卫生院把人治坏了!”
王涛从外面衝进来,看见诊床上的人,脸刷地白了:“陈医生,这……”
刘伟也跑过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
李芳从药房窗口探出头,看见这边乱成一团,鞋都没穿就跑过来了。
赵国胜从办公室跑出来,缸子都没端。
“怎么了?怎么了?”
赵国胜挤进诊室,看见诊床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人,腿都软了,“陈医生,这……”
“快!快送县医院!”方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诊室门口,脸上戴著那副新眼镜,表情很严肃。
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著赵国胜,“赵院长,赶紧安排车,把人送县医院。真要是出了人命,你们卫生院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国胜被他说得六神无主,转身冲王涛喊:“快去!找车!找乡政府的车!”
王涛转身就跑,跑到门口被陈平叫住了。
“不用去。”
诊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