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出了卫生院大门就往东拐。
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石子路。
车轮碾在碎石子上,哗啦哗啦响,车屁股一顛一顛的,屁股硌得生疼。
天黑得很快。
他刚出四平乡的时候,天边还有一抹暗红,等拐进山路,那抹红就被山挡住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
好在月亮上来了,又大又圆,掛在东边的山顶上,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
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
他不敢往那边看,盯著前面的路,脚底下不敢停。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孙家沟的灯火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半山坡上,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萤火虫趴在黑布上。
陈平放慢了速度,拐进村口那条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把晃了几下,他稳住了。
赵德柱家的院墙塌了一半,门缝里透出灯光。
陈平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他走到门前,伸手去推。
“陈医生!別进来!快跑!”
孙秀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又尖又急,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陈平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推,但也没缩回去。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然后是孙秀英的闷哼。
门从里面被踹开了。
马虎站在门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恼又狠。
他瞪著陈平,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给我打!”
这个马虎够狠,一见面二话不说就开干。
七八个人从院子里衝出来,有的拿著棍子,有的拿著铁管,还有一个攥著砖头。
月光照在那些棍棒上,泛著冷光。
陈平往后退了两步,把医药箱放在地上,直起身子,看著冲在最前面那个光头。
光头举著铁管朝他脑袋砸下来。
陈平侧身,铁管擦著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左手抓住光头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光头的腋下,光头“啊”的一声,铁管脱手,人往后倒,撞在身后那个拿砖头的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第二个衝上来了,是个长毛,棍子横扫。
陈平矮身躲过,一脚踹在长毛的膝盖上,长毛惨叫一声,单腿跪地,棍子掉在地上,捂著膝盖起不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起上来了,棍棒从三个方向招呼过来。
陈平躲开了两根,第三根没躲开,砸在后背上,闷响一声,他往前踉蹌了两步,咬住了牙,没叫出来。
马虎站在门口,看著陈平被围在中间,笑了:“打!给我往死里打!”
陈平转过身,一拳砸在打他后背那人的脸上,那人鼻子开了花,血喷出来,捂著鼻子蹲下去。
但人太多了,打倒一个,上来两个,打倒两个,上来四个。
他的拳脚再快,也挡不住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的棍棒。
一根铁管砸在他肩膀上,左胳膊一下子就抬不起来了。
一根棍子抡在他大腿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咬著牙站住了,右拳又打倒了一个,但身后又是一棍,砸在后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
“陈医生!快走!別管我们!”孙秀英的声音又从院子里传出来,带著哭腔。
陈平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一根棍子砸在他脑袋上。
嗡……
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声音没了,月光没了,眼前的一切都没了,只有一片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然后那片白被红色浸透了,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黑糊糊的。
他眨了眨眼,右眼还能看见,但视线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水雾。
那几个混混站在他面前,影影绰绰的,像鬼影。
马虎在门口喊:“他不行了!上!打完收工!”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铁管,又衝上来了。
陈平闭上眼睛。
不是晕过去了,是他突然不想看了。
眼睛看不清,看了也没用。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一种他说不清的方式。
他能感觉到光头衝过来的方向、速度、距离,甚至能感觉到他举起铁管时肩膀肌肉的收缩。
那种感觉跟他用手按在病人身上“看见”病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按,什么都没碰,那些信息就自己涌进来了,像河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
他往左偏了半寸,铁管擦著鼻尖过去。
他伸手抓住光头的衣领,往下一拉,膝盖顶上去,光头闷哼一声,铁管又掉了,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煮熟的虾。
第二个从右边衝过来,棍子横扫。
他没睁眼,但感觉到了棍子的轨跡、落点、速度,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他往后退了一步,棍子从面前扫过。
他伸手抓住棍子,往回一拽,那个人踉蹌著扑过来,他一肘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衝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陈平站在院子门口,闭著眼,浑身是血,左半边脸被血糊住了,右眼也快睁不开了。
但他的身体在动,躲闪、格挡、反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量过尺子。
不到五分钟,地上躺了七八个人,有的在哼哼,有的不动了,有的在往远处爬。
剩下的几个站在外围,举著棍子,不敢上了。
他们看著陈平,像看著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满身是血,闭著眼,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上啊!都他妈上啊!”马虎在门口喊,声音都劈了,但没人动。
陈平睁开眼。
右眼还能看见一点,左眼被血糊住了,但他看见了马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崩溃。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马虎边跑边喊,但没人拦陈平。
那几个人看见马虎跑了,也扔了棍子,转身就跑,有的跑了两步又回来扶地上的同伙,有的连扶都不扶,自己跑了。
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捂著肚子,踉踉蹌蹌地跑了。
长毛单腿跳著跑了。
那个鼻子开花的,血糊了一脸,也跟著跑了。
桑塔纳发动了,麵包车也发动了,车灯亮起来,在村道上晃了两下,一前一后地开走了。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山挡住了,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