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珊珊离去后,洞府內重归寂静。
陈易却並未立刻回到蒲团上修炼,而是站起身在略显昏暗的洞府內踱了几步。
在青玉枣、各种一阶上品灵药的残余药力以及自身苦修下,如今他的修为已无限接近练气九层巔峰。
混元灵气也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圆融自如。
但他此刻心绪不寧,张九歌那矛盾的传音和叶珊珊带来的消息,始终縈绕在心头。
“罢了,”
他低声自语,“最后这点关隘,靠水磨工夫让残余药力自然化开便是,强求反而不美。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乾爹究竟在做什么。
顺便……也该找机会问问乾爹那《五行混元功》的后续功法了。”
他並非不信任张九歌,恰恰相反,正是出於对这位亦父亦师之人的关切与隱隱的不安,他才决定探查。
陈易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张九歌近期的行踪。
得到的消息颇为奇怪。
乾爹本该在洞府静养、筹备筑基,如今却时常早出晚归,行踪飘忽。
活动范围並非宗门內部,反而频繁出现在山门下的青云坊市以及坊市外围、散修与家族子弟混杂的青云山脉边缘地带。
去那里做什么?採购材料?
坊市虽然也有一些好东西,但肯定比不上青云宗的。
这反常的举动,让陈易心中的疑惑越发浓重。
他决定不再猜测,换上不起眼的衣物,运转《千幻诀》化作一个面色蜡黄、气息普通的练气中期散修模样,隱匿气息,悄然离开了宗门。
跟踪並非易事,张九歌经验老到,虽状態不佳,但反追踪意识犹在。
陈易仗著《千幻诀》的神妙和以往的经验,如影隨形,耐心潜伏。
一连数日,张九歌都在坊市外围和山脉入口处徘徊,似乎在观察、筛选目標。
直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在青云山脉一处偏僻的山坳,陈易终於看到了令他瞳孔微缩的一幕。
张九歌身披宽大黑袍,兜帽遮面,伏击了一名落单的、似乎刚从山脉中有所收穫的练气五层散修。
战斗短暂而残酷,张九歌的剑法依旧凌厉,但明显后力不济。
制住对方后,他並未立刻杀死,而是——
陈易屏息凝神,看著黑袍下的乾爹俯身凑近那散修的脖颈。
即便隔著距离,他也能感受到一股充满邪异吸力的波动。
那散修剧烈挣扎,却发不出声音,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血肉精华仿佛被强行抽离。
不过十几息,原地只剩下一具包裹在衣物里的枯槁乾尸。
吸血炼精?
陈易眼神冰冷,心中並无太多道德层面的波澜。
黑袍下的张九歌吸食完毕后,並未露出满足之色,反而身体微微颤抖,一把扯下兜帽,低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够?!
气血……恢復的这点气血根本填不满亏空!
对了,一定是吸得不够多,不够精纯!”
他的声音沙哑疯狂,眼中血丝密布,与平日那个沉稳宽厚的乾爹判若两人。
陈易在心中默问:“帝师,此法……对我乾爹恢復枯竭的气血根基,可有用?”
玉佩中,帝师残魂嗤笑一声,语气带著不屑与一丝瞭然:
“邪门歪道,饮鴆止渴罢了!
修士气血根基源於自身修炼与天地灵机滋养。
他这般强行掠夺他人血肉精华,驳杂不纯,与自身根本格格不入。
看似能暂时提振一丝表象,实则如同往破漏的水缸里倒污水,只会进一步污染他那本就濒临崩溃的根基。
照此下去,除非他日日吸食修士精血,且数量质量不断提升,否则不过是加速死亡罢了。”
陈易沉默。
他明白这办法没用,甚至有害。
望著远处那个因绝望而走向癲狂的熟悉身影,他心中並无鄙夷,只有一声复杂的嘆息。
他能理解对於一个在仙路上挣扎沉浮数十年,眼看长生之门即將彻底关闭的人来说,哪怕抓住的是一根带毒的荆棘,只要有一线可能,也绝不会放手。
换做是他自己,在绝对绝境下,会如何选择?
他不敢细想。
可如果这邪法真能救乾爹,他陈易真的不介意让这青云山脉再多几具无名乾尸。
就在陈易心中感慨之际,异变陡生!
“魔头受死!”
“快,围住他!定是那地魔教的余孽!”
“拿下他,送去青云宗,必有重赏!”
一声怒喝划破夜空。
紧接著,四道身影从山坳四周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瞬间將气息尚未平復的张九歌团团围住。
来人皆是练气后期修士,三人七层,一人八层,手持刀剑法器。
显然是有备而来,应该是早已盯上了张九歌。
张九歌大惊失色!
若是全盛时期,他练气九层巔峰的修为,对付这四人虽需费些手脚,但胜算颇大。
可如今他根基受损,实力十不存五,勉强能发挥出练气八层的威势。
容不得他多想,那为首的练气八层修士已催动一柄飞叉,带著破空之声直刺而来。
另外三人也同时动手,剑光、刀芒、一枚赤火符籙,从不同方向袭至!
张九歌眼中狠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將残存灵力尽数灌入长剑,剑法催至极限。
“长河断流!”
他暴喝一声,剑光如匹练,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直取左侧一名七层修士。
那修士没料到他如此悍勇,慌忙格挡。
“鐺”的一声,剑光劈开其法器,余势未衰,狠狠斩入其胸膛!
那修士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但张九歌也付出了代价,右侧刀光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口,飞叉擦过肩头,带起一蓬血雾。
他踉蹌一步,却借势旋身,剑招陡然变得诡譎。
长剑如毒蛇吐信,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另一名七层修士咽喉。
噗!
第二名修士捂著脖子倒下。
电光石火间,连杀两人!
剩余两人骇然变色。
那八层修士又惊又怒,猛催飞叉再攻,同时祭出一张雷符。
张九歌强提一口气,挥剑格挡飞叉,却被雷符余波炸得气血翻腾,旧伤迸裂,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最后那名七层修士见机,挥刀猛砍张九歌后背。
张九歌勉强侧身,刀锋仍在他背上撕开一道血口,但他反手一剑,重重剑影狠狠撞在那修士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修士如遭重击,重重摔在地上,显然受了极重的內伤。
虽未立刻死去,却已彻底失去战斗力,只能痛苦呻吟。
至此,四人中两人毙命,一人重伤濒死倒地,仅剩那八层修士完好。
张九歌持剑而立,染血的黑袍猎猎作响,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剩余二人,嘶吼道:
“来啊!看谁先死!”
那八层修士面露惧色,重伤倒地的七层修士更是胆寒。
“练气九层!还是剑修!
不好,快逃!”
那八层修士咬牙催动一张轻身符,率先向坊市方向遁去。
倒地的那人也挣扎著爬起,连滚带爬地逃窜,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张九歌作势欲追,刚迈出一步,却猛地又喷出一口黑血,气息急剧衰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到刚才的搏命爆发,让本就脆弱的根基更加不堪,实力再次暴跌。
如今怕是连练气七层都不如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逃遁的方向,知道追上去死的可能是自己。
只得强提一口气,踉蹌著朝青云宗的方向遁去,连现场都来不及仔细处理。
远处阴影中,陈易將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乾爹重伤远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具尸体和逃窜的二人,眼神冰冷。
“乾爹,以往都是你替我收拾烂摊子,护我周全。”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次……轮到我了。”
他身形一动,朝著那二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不久后,在远离山坳的一处密林中,先后响起了两声短促的惨叫,隨即戛然而止。
陈易面无表情地收回阴魂幡,幡面上黑气繚绕,隱约可见两个新生的魂魄虚影正在被其中的傀儡撕扯吞噬。
他並未立刻让它们魂飞魄散,而是任由幡中阴魂傀儡折磨了一番。
看著地上死状悽惨的两具尸体,陈易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让你们不老实地被我乾爹杀,偏要反抗,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