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已经有人在了。
正是他的室友佟乐。
佟乐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整个人松鬆散散地靠著椅背,双腿隨意搭著桌下的横槓,手里拿著手机低头刷著视频。
他嘴里叼著一根彩色的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隨著咀嚼的动作轻轻蠕动,模样十分慵懒放鬆。
听到房门推开的动静,佟乐头也没抬,先把嘴里的棒棒糖抽了出来,捏在指尖,这才抬头看向进门的顾北侯,眼里带著明显的诧异。
整个宿舍、整个班级的人都知道,顾北侯从来不在宿舍过夜,天天校外住。
所以看到顾北侯这个点回宿舍,佟乐瞬间来了好奇心。
“哎?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回宿舍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顾北侯隨手將肩上的双肩包摘下来,轻轻放在自己靠窗的书桌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脸好奇的佟乐,语气平淡隨意,
“没什么,就是想体验一下宿舍住宿的感觉,长这么大,还没正经住过校。”
佟乐听完,顿时乐了,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
他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嚼著,说话声音闷闷的,带著宿舍兄弟之间独有的打趣味道。
“哦?体验生活来了?我还以为,你跟校外金屋藏娇的小女朋友吵架了,没地方去,才回宿舍凑合一晚呢!”
这话就是纯粹的室友玩笑调侃。
学校里不少人都猜测,顾北侯家境不一般,校外有房子,说不定还有女朋友,不然谁会放著免费宿舍不住,天天校外租房。
面对佟乐的打趣,顾北侯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茬,也没有辩解。
这种无聊的流言,他从来懒得理会。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弯腰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件乾净宽鬆的黑色短袖t恤。
换完衣服,他直接仰面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之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双眼平静地盯著头顶雪白的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佟乐手机偶尔传出的细碎音效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平淡又琐碎的校园日常,对普通学生来说习以为常,对常年游走在凶险猎妖路上的顾北侯来说,却难得的安稳平和。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到了晚上十点。
宿舍的熄灯时间越来越近,佟乐放下手里的手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呼——困了。”
他起身拿起床下放著的塑料洗漱盆,盆里放著毛巾、洗髮水、沐浴露,准备去公共洗漱间洗澡。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顾北侯,隨口叮嘱了一句。
“我去洗澡了啊,你早点睡,不用等我,我洗完直接回来。”
“嗯。”
顾北侯闭著眼,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温和。
佟乐点点头,拎著洗漱盆,抬脚走出了宿舍。
噠噠噠的脚步声顺著走廊慢慢远去,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隨著佟乐离开,原本还有点细碎声响的417宿舍,彻底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整栋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隔壁宿舍的谈笑声、打游戏的喊叫声慢慢平息。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深夜归巢飞鸟的轻鸣,断断续续,格外轻微。
顾北侯依旧躺在床上,没有睁眼。
他的听觉、感知远超常人,在极致的安静里,他的呼吸慢慢放缓,心跳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彻底放鬆下来,意识一点点下沉,缓缓进入了浅睡眠的状態。
不算熟睡,却足够安稳,整个人处於半睡半醒、极为放鬆的状態。
可这份难得的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就被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瞬间彻底撕碎!
“啊——!!”
这一声尖叫,是从人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撕心裂肺、尖锐刺耳,像是遭遇了极致的恐惧和惊嚇,硬生生扯破了喉咙!
悽厉的尖叫声在空旷寂静的宿舍楼走廊里疯狂迴荡,一遍又一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足足持续数秒,才骤然停歇。
尖叫声落下的瞬间,紧接著就是一阵杂乱无章、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拖鞋拖地的声响,奔跑的脚步声,慌乱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深夜宿舍楼里显得格外惊悚诡异。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躺在床上的顾北侯,双眼骤然睁开。
他的反应速度远超普通人,身体动作完全快过大脑意识。
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同一秒,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光脚直接踩在微凉的宿舍地板上,没有丝毫停顿,大步衝出宿舍房门!
短短两秒,人已经站在了走廊之中。
此刻的四楼走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都是附近宿舍被尖叫声惊醒的学生。
有人穿著宽鬆的睡衣,头髮乱糟糟的。
有人来不及换衣服,隨便披了一件外套。
还有人只探出半个身子,站在宿舍门口,满脸惊疑地朝著人群中心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人群中央。
人群正中间,佟乐正瘫坐在冰冷的走廊地板上,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彻底脱力。
他刚才拎出去的洗漱盆倒扣在地面,盆身滚出老远,白色毛巾散乱地掉在一旁。
洗髮水、沐浴露的塑料瓶子东一个西一个,滚落到走廊墙角,狼狈不堪。
而佟乐此刻的状態,看得人心头髮怵。
他一张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白得嚇人。
嘴唇不停微微发抖,上下牙齿轻轻打颤,控制不住的恐惧写满整张脸。
一双瞳孔极度散大,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丝毫焦点,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样。
他半张著嘴巴,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又紊乱,仿佛刚刚从一场极致恐怖的噩梦里挣脱出来,惊魂未定,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围过来的学生看著他这副嚇破胆的模样,心里都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一个隔壁宿舍的男生率先开口,带著小心翼翼的询问:“怎么回事?佟乐,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嚇成这样?”
眾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佟乐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佟乐抬起涣散的眼睛,喉咙乾涩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像是喉咙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堵住了一样,艰难无比。
“我……我刚才去洗漱间洗澡……我看到、看到一个女人……”
他用力狠狠吞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才勉强继续说下去,声音带著浓浓的颤抖。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背对著我,就站在洗手台前面一动不动……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学姐、或者家属走错楼层了……我就喊了她一声同学……”
“可是她没动,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又喊了一遍,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对方睡著了或者没听见,我就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说到这里,佟乐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恐惧再次暴涨,声音瞬间变得尖锐颤抖。
“她、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的脸上全是血!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全都看不清了,像是被人硬生生砸烂了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短暂的死寂过后,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底莫名发寒。
但也就仅此而已。
很快,人群里的氛围就从恐惧,变成了疑惑和怀疑。
能考上帝都大学的学生,都是高学歷、有理智、有判断力的年轻人,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科学教育。
深夜宿舍楼、空旷走廊、白衣女人、满脸是血,这些元素拼凑在一起,任谁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撞鬼,只会觉得是幻觉。
一个室友皱著眉,开口劝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相信:
“佟乐,你是不是这几天熬夜刷题、赶作业熬太狠了?精神压力太大,大脑恍惚出现幻觉了吧?”
另一个同学也连忙跟著附和,出声宽慰:
“对啊对啊,太正常了!我上学期期末备考,连续熬了四五天大夜,天天凌晨两三点才睡,后来就总出现幻听,老是觉得有人在耳边喊我名字,嚇得够呛。后面好好睡了两天,立马就好了,啥事没有。”
“你肯定是太累了,脑子昏沉看错东西了,洗漱间灯光明明暗暗的,很容易看花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归结为熬夜疲劳,精神恍惚,视觉幻觉。
没有人相信什么白衣血脸女人,更没有人往鬼怪灵异的方向去想。
面对所有人的劝说和质疑,佟乐没有任何反驳。
他只是低著头,死死盯著脚下的地板。
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用力过度,深深嵌进地板的缝隙之中,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浑身依旧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那极致的恐惧,是实打实刻在他骨子里的,根本装不出来。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劝说佟乐的时候,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是顾北侯。
他一路沉默看著眾人的反应,也看著佟乐极致反常的恐惧状態,心里早就有了数。
他径直蹲在佟乐面前,姿態从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不等佟乐再开口,顾北侯率先出声,语气温和,刻意帮他圆场。
“没事,大家不用多想,他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熬夜太多,精神紧绷过度,出现错觉了,很正常。”
说完,他伸出手,一把扶住佟乐的胳膊,稳稳將脱力发软的佟乐从地上扶了起来。
“先回宿舍吧,地上太凉,別著凉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佟乐浑身发软,双腿无力,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靠顾北侯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