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银,倾斜在清河郡外的河面上,波光粼粼间像是撒了一把碎银。
这是养活了清河郡不知道多少穷苦人的大河--清水河。
也是清河郡名字的来源。
清水河岸边,距离清河郡约莫十三四里的位置,一处占地极广的院落群依河而建,青砖灰瓦,连绵成片。
院墙高耸,墙头插著削尖的木桩,几盏灯笼高悬门楣,照亮门匾上两个遒劲大字——漕帮。
这是漕帮的总部,也是把控整个清河郡水路河运的地方。
此时,总部最深处的一栋院落里。
一张不算宽大的石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放著十几碟小菜和几坛开了封的酒。
两个中年男人正相对而坐,对饮閒谈。
左面那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肩宽背厚,坐在石凳上像座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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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曹休,漕帮大帮主,同时也是护水堂的总堂主,通脉境中期修为,擅长水中缠斗,人称“浪里黑蛟”。
整个清河郡水路的货物,谁家能过谁家不能过,皆由他说了算。
坐在他对面那人,肤色比曹休略浅一些,面容倒是与曹休有三分相似,只是身形稍瘦,眉宇间少了几分狠厉,多了几分沉鬱。
他是曹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漕帮二帮主,入水堂总堂主——曹丁。
“最近帮內收益如何?”
曹休满饮一杯,宽大手掌在嘴边隨意一抹,问道。
曹丁同样一口將杯中美酒饮尽,而后沉沉回了一句尚可。
但比起享受美酒的曹休,曹丁的表情明显飘忽许多。
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杯沿。
片刻后,他似是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哥,嫁衣女的事,帮里已经传开了,弄得帮里人心惶惶。”
“这才一个月,就已经有不少漕夫或死或逃,这样搞下去,不但咱们的营收会降低,一旦时间再长些,怕是会惊动官府,甚至是斩妖司那帮人。”
曹丁的话语似乎並没有影响到曹休,他只是拿起一旁的酒罈,给自己和曹丁各倒上一杯。
“阿丁,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么?”曹休忽然开口。
曹丁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曹休继续说道:“咱爹死在码头上,被货箱砸断了脊樑,咱娘染了病,没能撑过那年冬天。”
“咱俩那会儿才多大?我八岁,你六岁,咱俩每天饿到去跟野狗抢食,差点没被那畜生咬死。”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后来咱俩运气不错,被老爷子发现,给了口饭吃,教了身武艺。”
“可那时候漕帮也就是个小帮派,河上的帮派鱼龙混杂,咱们连条像样的船都没几艘。”
曹丁沉默著,没有接话。
曹休自顾自倒酒,饮尽:“阿丁,咱们能走到今天,带著漕帮称霸清河,靠的从来都是敢打敢闯敢拼命,拼你的命,拼我的命,拼所有人的命。”
曹丁陷入沉默,他知道自家哥哥说的是实话。
一路走来的艰辛,甚至远比他说的更难。
曹休继续道:“你也知道,半年前便有北边已经开始不安稳的消息,朝廷那边新老交替,只顾著在皇城分权夺利,根本没空管咱们这种小地方。”
“不抓住机会,一旦出现问题,咱们未来如何立足?跟著咱们的兄弟如何立足?”
曹丁嘴唇动了动,终於还是顶了一句:“哥,那也不能和妖物合作啊!那东西是妖,吃人的妖,这是与虎谋皮啊!”
曹休摆了摆手,语气篤定:“我已用秘术取了那妖物的精血和心头血,它脱离不了我的掌控,只要它还想活,就只能乖乖做咱们的狗。”
“可是......”
曹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曹休直接打断:“安心,哥哥我也不是贪心之人,只要攒够能突破六阶的资源,我立刻收手。”
凭他的天赋,通脉境中期已是极限,若无外力,別说六阶开窍境,就是通脉境后期都难以抵达。
曹丁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反驳。
他知道自家哥哥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时,曹休的面色却忽然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沿著石桌边缘淌落。
“怎么了,哥?”
曹丁立刻关心道。
“鲶倀那边出事了!”
曹休丟下一句,大步朝院落后方走去。
见状,曹丁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几道暗门,沿著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暗道,来到一处昏暗的地下河道。
河水漆黑如墨,汩汩流动,空气中满是浓重的湿腥气。
这里是连通清河的地下水脉,也是漕帮唯有三位帮主才知道的隱秘之所。
此时,河道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站在岸边,眉头紧锁。
他是漕帮三帮主,分水堂的总堂主--范浪,是去世老帮主的心腹,也是漕帮中资歷最老的。
但其实力比较有限,和曹丁一样,仅仅是凝气境后期而已。
“老范,什么情况?”
曹休当先一步,询问道。
没等范浪开口,河道忽然暗涌,一个庞大的黑影浮现水面。
那东西通体肌肤呈黑褐色,体长近三丈,浑身滑腻无鳞,皮肤像浸了油的皮革。
两根长长的须子在水中甩动,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
像极了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鲶鱼。
鲶倀,五阶初期妖物,半年前被曹休从清河河底处发现的妖物。
“大半夜的,你闹腾什么!”曹休大步上前,声音沉厉。
鲶倀从水中抬起头,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泛著浑浊的黄光,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嫁衣女死了。”
曹休的脚步顿住了。
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四处搜寻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村落里找到一个合適的苗子。
为了让她死后怨气足够浓郁,他甚至在她大婚的日子,当面虐杀她全家老小。
在坍塌的婚房中,用鲶倀长须製成的绳索將她活活勒死。
最后脚绑巨石,沉入河底,这才製成鬼物。
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放任嫁衣女在满是漕帮帮眾的拐子巷进食、养阴。
就是为了等她突破五阶,让鲶倀將其炼化成丹,助他破境。
只要这次能成,他就会放开手脚,让鲶倀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攒够突破六阶的资源。
届时,只要变卖身家,换上一门六阶开窍境武学,他將成为清河郡的无冕之王!
可现在,眼看著第一步即將落地,竟然告诉他,脚没了?
“呼——”
曹休深呼吸,吐出长长一口气,好一会,这才將心中的怒火平復。
“老范,扩大搜索范围,继续去找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
嫁衣女死了就死了吧,大不了费些功夫,再培育一个。
只要鲶倀不暴露,其他的都是小事。
范浪点头。
鲶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沉入水中。
黑褐色的脊背在水面下划出一道暗流,很快便消失在河道深处。
“阿丁,去拐子巷查一查嫁衣女怎么死的,儘量隱秘些,若是牵扯到斩妖司,立刻回来。”
“好!”
“希望不是你在耍花招......”
曹休看著消失的鲶倀,眼神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