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魔都虹桥火车站,人潮汹涌。
江亦辰戴著黑色鸭舌帽和口罩,背著那个旧双肩包,排在检票队伍里。
周围偶尔有年轻人討论著《天籟之音》总决赛的盛况。
甚至还有人手机里正外放著《新贵妃醉酒》的副歌。
他压低帽檐,顺利通过闸机,坐进高铁二等座的靠窗位。
列车启动。
他闭上眼。
该回去看看了。
........
魔都城东,林清禾的公寓楼下。
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两个搬运工正往车厢里搬纸箱。
林清禾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的装饰画被摘走后,留下了几块顏色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跡。窗帘已经被卸了下来,叠好放进了最后一个纸箱里。
阳光直愣愣地打进来,照得整个房间苍白而刺眼。
这间公寓是拾光娱乐提供的艺人宿舍。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公司有权隨时收回。
今天早上,一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行政专员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意思很明確。
限期三天搬离。
林清禾没有爭辩,甚至没问原因。
原因还用问吗?
发微博求助那件事,彻底惹毛了张总。公司停了她所有工作,对接的品牌方都收到了“艺人档期衝突”的通知。
无限期雪藏。
这几个字,在娱乐圈里就等於判了死刑。
林清禾蹲下身,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用胶带封口。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酒店发来的预订確认简讯。
城东的一家快捷酒店,標间,日付。
她还没来得及找房子。或者说,以她现在的处境,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找房子。
搬运工从门口探进头来。
“姐,东西都搬完了,还有別的吗?”
林清禾摇了摇头。
“没了,谢谢。”
她拎著最后一个手提袋走出公寓。
关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空旷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林清禾垂下眼帘,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她沿著走廊往电梯口走。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著空荡荡的迴响。
走到楼下,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装好了。
林清禾把手提袋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正准备拉开车门。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哟,这是连家都没了?”
林清禾整个人顿住。
她转过身。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顾阮星靠在一辆白色保时捷的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隨意披散著,脚踩一双尖头短靴。嘴里还叼著一根棒棒糖,看上去吊儿郎当的。
林清禾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和顾阮星已经好几年没有面对面单独说过话了。
“顾阮星。”
林清禾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很淡。
她以为对方是来看笑话的。
也正常。
她们俩闹得这么凶。
如今自己落魄了,被对方亲眼撞见这副狼狈样,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
林清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寡淡的苦笑。
“是,被公司收回了。”她的语气平静。“你要是专程来看热闹的,那你看到了。”
顾阮星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歪著头打量了林清禾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林清禾,你这人就是欠收拾。別人好心来找你,你张嘴就往外懟。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今天搬家的?”
林清禾没接话。
顾阮星也不等她回答,径直说了下去。
“拾光那帮人的吃相真难看。说雪藏就雪藏,说收房就收房。连个缓衝期都不给,生怕你赖著不走。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住酒店?”
林清禾抿了抿乾燥的嘴唇。
“先住著,回头再说。”
“回头?”顾阮星冷笑,“你回什么头?你现在被拾光雪藏了,商务全停,代言全砍。你以为住酒店的钱能撑多久?”
林清禾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密,她根本腾不出精力去规划未来。
顾阮星看著她那副死撑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气不知怎的就冒了上来。
当年在中戏读书的时候,这女人也是这副德性。
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不吭声,不求人。
把自己憋得半死,也不肯跟身边的人说一句软话。
倔驴!
顾阮星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棒棒糖叼回嘴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林清禾车的引擎盖上。
“看看。”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封面纸上,印著星辰娱乐的logo。
下面是一行標题——《艺人经纪合作意向书》。
林清禾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错愕。
顾阮星叼著棒棒糖,目光直直地跟她对视。
“跟拾光解约,来星辰。”
“你……”
“別误会,”顾阮星抢先堵死她的所有矫情,“我可不是可怜你。”
她拿下棒棒糖,下巴一扬。
“你林清禾,近千万粉丝,国民女神的称號,这些都是白来的?你的商业价值还在。拾光不要你,是他们眼瞎。”
“我星辰娱乐缺一个能扛大旗的女艺人。”
“你缺一个敢护著你的公司。”
“我们姐俩强强联合,干翻辉煌娱乐,干翻那帮傻缺,咋样?”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清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这个曾经跟她在宿舍里挤一张床看恐怖片、半夜一起翻墙出去吃烧烤的女孩。
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扭过头。
她不想在顾阮星面前掉眼泪。
太丟人了。
“你……”林清禾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你不恨我了?”
顾阮星愣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恨你?我至於吗?”
“当年的事都过去多久了,我还记著?我有那么小心眼?”
她把棒棒糖的棍子往路边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別在这煽情了。大马路上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可走了。星辰娱乐想签约的女艺人排著队呢,我可没空在这跟你耗!”
嘴上说著不耐烦的话,脚却钉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清禾看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傲娇模样,鼻头更酸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引擎盖上的那份意向书。
翻开最后一页。
签名栏空著,旁边贴心地放了一支签字笔。
林清禾拔开笔帽,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端正,一笔一划。
“签了。”
她把意向书递迴去。
顾阮星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签名,確认无误后把文件往风衣口袋里一塞,咧嘴一笑。
“行,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星辰的人了,姐罩著你!”
说完她拉开保时捷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之前,她摇下车窗,衝著还站在原地的林清禾喊了一句。
“还愣著干嘛?让搬家公司把你的东西直接送到星辰那边去。”
“公寓我给你安排好了,西郊那边,离公司近。”
“钥匙在前台,自己去拿。”
说完,她没等林清禾回答,一脚油门踩下去,白色保时捷轰鸣著窜了出去。
尾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两下,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林清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支签字笔。
秋风卷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著旋落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笔,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眼眶里盈满的泪水终於滚了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转身,拉开车门,拿起手机拨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师傅,改一下地址。”
“东西不送酒店了,送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