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寻依旧维持著原本的坐姿。
只是头埋得更低,额前的金色碎发尽数遮住眉眼,叫人看不清他半分神情。
只有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像是往腹中,咽下去一口滚烫的血。
他就这么坐著,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直到第二天中午,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赵天猛。
他终於缓缓抬了眼。
眼里半点光亮都没有,只剩下一层压得刺骨的寒。
电话一接通,赵天猛压不住狂喜又激动的粗声,立马顺著听筒传了过来:
“老三!你现在在哪儿呢?!哥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首府派来的清缴巡查队,今天中午全都撤走了,一个人都没留下!”
“连个驻守盘查的人都没剩下!”
“甚至没对咱们三不管,做出半点额外的封锁限制。”
“哎呀!”赵天猛的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这阵风头来得又猛又凶,闹得人心惶惶,现在就这么毫无徵兆,一下子全散了!”
“还有之前被抓走关押的所有弟兄,全部都平安放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刘强也没事,安安稳稳跟著大伙一起回来了!”
“哎,老三,你在哪儿呢?!你咋不说话啊!”
江野寻听完赵天猛的话。
那层焊在眼底的死寂,第一次裂了一道细缝。
他没出声,指尖攥紧手机,指节绷得发白,连骨缝里都透著疼。
不是激动,不是鬆气,是猝不及防的失重。
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一脚踩空。
他比谁都明白,清缴突然全撤,抓进去的人一个不少全放回来……这不是运气,更不是什么上头突然心慈手软。
是有人在顶层,一力压下了所有。
他之前一直觉得,傅璟宸要么捏死他,要么玩死他,要么就冷眼瞧著他沉进泥里。
原来对方真会伸手,把他从坑里直接捞上来。
江野寻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客厅深处。
视线落得很远,像在看那个將近24小时没出现、却无处不在的人。
三不管现在是什么光景,他不用想也知道。
因为那儿的天,亮了。
而这束光,是傅璟宸亲手拉开的。
掛了赵天猛电话后。
没两分钟。
手机又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
江野寻接了,没先开口,就等著。
下一秒,那道冷得没半点温度的声音传了过来:
“三十分钟后,下楼,a门。”
江野寻听著他的语气,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什么事?”
傅璟宸半个多余的字都懒得给,直接掛断。
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忙音。
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那张憔悴的脸。
时间一到,江野寻起身下楼。
刚走到a门,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首府·00001停在楼下,气场沉得压得周遭空气都发闷。
开车的司机穿著白衬衫、黑马甲,手上戴著一双乾净的白手套。
看见江野寻出来,立刻恭敬地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主驾驶门边,微微躬身,抬手做了个標准得无可挑剔的请的姿势。
“江先生,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江野寻当场顿住,眉心一跳:
他往车里一扫,才看见傅璟宸正坐在副驾驶,姿態閒適,眼神淡漠,半点没有要动的意思。
哦,是让他来当司机的。
江野寻没急著上车,而是绕到主驾驶车门边,一只手隨意搭在车门上方,弯下腰,低头盯著副驾里的人。
看得出来,江野寻此刻心情极佳。
所以他故意拖慢语调:
“请问您要上哪儿去?”
“公主殿下。”
傅璟宸这才抬眼。
没有怒,没有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他偏头,目光落在江野寻脸上:
“闭嘴。”
“上车。”
江野寻坐进驾驶座,甩上车门。
转头看向他:
“现在能说了么?”
“你不说,你让我给你拉哪儿去啊?”
“拉大海里扔下去?”
傅璟宸目光很淡,却像带著鉤子盯著他:
“我为你忙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
江野寻额角青筋跳了跳,嘖了一声:“那你在电话里直接说,让我请你吃饭不就得了。”
“快点说,吃什么,別磨嘰。”
傅璟宸:“你平时背著我,来首府私会別人的时候,你们都去哪吃饭,现在就去哪。”
江野寻看见他不到三分钟,感觉这会儿血压都升高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说话要不刺他几句,浑身都不舒服。
他也没再废话,直接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而迅猛地冲了出去。
这种顶到天花板级別的豪车,开起来的感觉跟其他车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普通车得人费劲驾驭,可这辆顶级豪车,完全是顺著人的心意走。
但江野寻心里半点轻鬆都没有。
真正让他沉下来的,不是车好不好开。
是这一路。
车子驶上首府大道,那块00001的车牌,威慑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前面的车远远看见,就自觉往两侧避让,连鸣笛都不敢。
旁边车道的车哪怕开得再快,也会下意识松油门,减速,不敢並行,更不敢超车。
路边执勤的人看见,立刻站直身体,神情恭敬,躬身行礼。
整条宽阔的大道,仿佛在这一刻自动为这辆车让出一条专属的路。
不是怕车。
是怕车里坐的人。
不是礼貌,是自上而下、刻进骨子里的敬畏和避让。
江野寻握著方向盘,指尖不自觉用力,骨节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路所有车、所有人的恭敬退让。
全是给副驾上那个闭目养神、连看都懒得看窗外一眼的傅璟宸。
全是给他的面子。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
可车厢里的气氛,却比任何爭吵都要紧绷。
傅璟宸身上的黑檀信息素越来越浓,沉冷、霸道,无孔不入。
那味道裹著他,从脚踝往上爬,像无形的藤蔓,缠过小腿、腰腹,最后缠住手腕、钻进鼻腔口腔,死死缠在后颈最敏感的那一处。
江野寻呼吸一沉,握著方向盘的手更紧。
他偏头,冷著声警告:
“傅璟宸,我给你十秒钟,收了。”
“別影响我的专注力,一会儿我容易把你这车撞废。”
傅璟宸依旧闭目养神,连眼尾都没抬一下:
“隨意。”
“这辆再撞报废,我可以换第三辆。”
“甚至是第三十辆。”
江野寻最烦別人用信息素挑衅他,尤其是傅璟宸这种,不纯是挑衅,而是明目张胆的x骚扰。
他目视前方,猛地鬆开一只手,反手攥住傅璟宸抵在膝上的手腕,指节用力,掐得对方皮肤发紧。
不是撒娇,不是曖昧,是带著戾气的压制。
“傅璟宸,我江野寻从不欠人情。”
“我兄弟没事,三不管没事。”
“这帐,我认。”
“我感谢你。”
顿了顿,他眼底没有半分卑微妥协,又补了几句:
“往后你要算、要罚,我接著,绝不躲。”
“但別想用这份情拿捏我,更別得寸进尺。”
“咱们一码归一码,恩怨分明,日后慢慢算。”
傅璟宸听完,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眼里什么都看不出。
他没挣开被攥住的手腕,反而顺著江野寻的力道,指尖一勾,反扣住他的虎口。
抬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再把那只手按回自己腿上。
一句话没说,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