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霆走进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沉闷,林福抱著精钢黑匣子跟在后面。
钱进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出,弄脏了红丝绒桌布。
“这里是省属重工的招標会场,谁放你们进来的。出去。”钱进指著大门方向,大声呵斥。
乔三爷坐在椅子上,手里盘著两枚狮子头核桃。
“林太公不在塔寨收果子,跑到市里来抢饭碗。
你们宏图厂那三台进口工具机烧得连渣都不剩,拿什么接五亿的单子,拿嘴接吗。”乔三爷开口。
两侧的十几个机加工厂老板鬨笑出声。
“乔会长说得对,连机器都没有,跑这儿来装大尾巴狼。”
“乡下泥腿子,懂什么是公差吗,回去种地吧。重工业不是你们玩得转的。”
“老魏也是老糊涂了,跟著个外行瞎折腾,连厂子都赔进去了。”
林霆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
“这五亿的单子是省里发出来的,不是你们三义会的施捨。
工具机烧了,林家照样能出货。”林霆看著对面的孙建国。
钱进站起身,指著门外的保安。
“把他们赶出去,连参会资格都没有,在这里捣乱招標秩序,马上报警。”钱进大声喊,招手叫人。
门外的两个保安探头看了一眼,没敢动弹。
林霆身后的林福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保安赶紧缩回脑袋。
孙建国抬手挡住钱进。
“省里的规矩,只要有样品,谁都能竞標。林老板,你们真有货。”孙建国问。
乔三爷停下盘核桃的动作,把核桃拍在桌面上。
“孙总,你为了一个快破產的厂子,要掀市里的桌子。林家今天就算拿出一朵花来,也是残次品。
你把单子给他,明天这地级市的钢材市场,林家买不到一寸铁皮,连一颗螺丝钉都没人卖给他们。”乔三爷施压。
孙建国身旁,一个穿著褪色中山装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是江南重工的总工程师,负责这次招標的技术把关。
“少扯那些没用的,做工程看数据,不看谁的声音大,拿出来看看。”总工盯著林福手里的黑匣子。
林霆偏了偏头。
林福把精钢黑匣子放在桌面上,拨开锁扣。
咔噠。
盖子翻开。
黑丝绒內衬里,躺著一块直径十厘米的圆柱形特种轴承。
会议室顶部的白炽灯光打在轴承表面,没有任何漫反射,光洁的金属表面宛如镜面。
钱进瞥了一眼,嗤笑出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科技,手工打磨的玩意儿也敢拿来糊弄省里的专家。
这倒角,这切面,连点工业烤漆都不做,你们当这是打铁铺。
这种废铁,路边的五金店五块钱能买一斤。”钱进嘲讽。
乔三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太公,老魏那几个老骨头拿砂纸磨了十天,就磨出这么个东西。
这玩意儿转速上一千转,当场就能炸开花。
拿工人的命开玩笑,你们林家担得起这个责任。”乔三爷接话。
总工没有理会两人的嘲讽,他快步绕过会议桌,走到黑匣子前。
老者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双手捧起那块轴承。
刚一触碰,总工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轴承举到眼前,对著灯光反覆翻转,呼吸变得粗重。
“老张,把带来的高精测试仪搬过来,马上测。”总工衝著会议室角落的助理大喊。
助理推著一台带有机械臂和电子屏幕的检测仪器上前。这是江南重工专用的可携式三坐標测量机。
总工把轴承固定在测试台上,启动仪器。
探针缓缓降下,贴在轴承的內圈和外径上,红色的雷射扫描线在金属表面来回扫过。
电子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运转的滴滴声。
“孙总,別白费力气了。这种土法炼钢弄出来的东西,浪费大家时间。
赶紧把字签了,大家都有饭吃。別为了一个外行,耽误了省里的工期。”
钱进走上前,想要关掉仪器。
总工一把推开钱进的手,力道极大,钱进踉蹌著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
“你懂个屁,滚一边去。”总工破口大骂。
钱进脸色涨红,指著总工。
“老东西,你別给脸不要脸。我是市建委的评委,你敢推我。”钱进怒骂。
“滴。”
仪器发出一声长鸣,测试结束。
屏幕上弹出最终的数据报告。
总工双手撑在测试台上,脸快要贴到屏幕上。
“公差零点零零二毫米,硬度洛氏七十二,疲劳寿命预估超过十五万小时。
这不可能,这比德国原厂的进口货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这种光洁度,竟然没有经过二次拋光。”总工声音嘶哑,转头看向林霆。
孙建国衝到屏幕前,看著那一排排绿色的达標数据,双眼发直。
两侧的机加工厂老板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看。
“零点零零二的公差,这是手工能打磨出来的东西,这得是什么级別的五轴工具机才能切出来。”一个老板失声喊道。
“硬度七十二,这是什么神仙配方的特种钢,国內根本没有钢厂能炼出来。”另一个老板跟著喊。
乔三爷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落到桌底。
他猛地站起身,盯著屏幕上的数据。
“仪器坏了,这绝对是作弊。林家连图纸都没有,拿什么造出这种精度的东西。
孙建国,你们江南重工的人联合外人做局,坑我们市里的企业。”乔三爷大声质问。
总工抓起桌上那颗三义会送来的残次品轴承,用力砸在乔三爷面前的桌面上。
“作弊,你拿你的破铜烂铁去作弊试试。这是实打实的物理切削,刀头走过的痕跡骗不了人。
孙总,就是它了。这批轴承装上去,咱们的吊机能用二十年不出问题。”总工拉住孙建国的胳膊。
孙建国大口喘气,转头看向林霆。
“林老板,这东西你们能批量生產。”孙建国问。
“十天內,第一批五千个交货。三个月,五亿的单子全部吃下。”林霆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
林福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擬好的合同,推到孙建国面前。
钱进衝上前,拿起桌上的招標流程文件。
“孙建国,你敢签字。市里不批,这单子就走不完流程,你这是违规操作。
我会向省里举报你联合林家套取专项资金。”钱进咬著牙,把文件拍在合同上。
孙建国抓起那份流程文件,当著钱进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这笔专项资金是省里直拨,不需要经过市建委的帐户。
钱进,你那套地方保护的把戏,留著去跟省巡视组解释吧。
你真以为你收三义会黑钱的事没人查吗。”孙建国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江南重工的公章。
林霆接过合同,签下名字。
五亿订单,当场易主。
乔三爷死死盯著合同,额头青筋直跳,脸色憋得紫红。
他在老工业区呼风唤雨三十年,今天被一个乡下村长当著所有同行的面,把最大的財路硬生生切断。
乔三爷身后的两个保鏢摸向腰间,准备动手。
乔三爷抬起手,拦住手下。这里是省属企业的招標会,动手就是送死。
“林霆,你真以为签了字就万事大吉了。”乔三爷双手撑在桌面上,恶狠狠地盯著林霆。
林霆收起合同,递给林福。
“乔会长还有指教。”林霆问。
乔三爷咬牙切齿:“拿到单子你也別得意,你就算造出金疙瘩,运不出这个市,照样得赔天价违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