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兆寧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屋。
那间板房很窄,灯光也暗,靠窗的位置堆著刚领回来的几只物资袋。
袋子上还沾著泥。
外面的碎石路被人踩得咯吱作响,隔著薄墙也听得清楚。
主区那边灯火通明,帐篷一排排亮著,像另一座营地。
这里却像临时被人想起来,隨手划出来的角落。
老李越看越不顺眼,弯腰把自己那只包往床下一塞。
“这床板薄得跟竹篾似的,翻个身怕是都能塌。”
司机坐在床沿试了试,床板果然轻轻一响。
“晚上要是下雨,这边怕是第一个进水。”
小周拿著住宿表,脸色仍旧沉著。
“住处排最后,物资排最后,连登记组別都写成民间中医协助组,他们这是早就安排好了。”
林长生却像没听见这些抱怨。
他把旧皮箱放到最里面的床边,又伸手摸了摸墙角是否潮湿。
確认药箱暂时不会受潮,他才慢慢拧开保温杯。
茶气散出来,冲淡了板房里那股塑料板和消杀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周看著他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心里那口气更憋。
“林老,要不我去找方主任说说?”
林长生抬眼看他。
“不用。”
小周忍不住道:“这不是住得好不好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把您放在正经位置上。”
林长生喝了一口茶。
“位置正不正,看病人,不看床铺。”
小周一时没话说。
老李在旁边挠了挠头,还是觉得憋屈。
“可他们这也太明显了,主区那边住著专家,咱们这边守著空药箱。”
林长生合上杯盖。
“空药箱也比空话强。”
这话说得淡。
却让板房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沈兆寧看了林长生一眼。
他知道,林长生不是看不懂这些小动作。
只是他懒得在这种事情上费心。
这个老人真正会动怒的时候,从来不是別人轻视他。
而是有人把病人和性命也一併轻视。
小周深吸一口气,把住宿表折好塞进包里。
“那我先把明天会议资料整理出来。”
林长生点头。
“看看他们怎么分。”
这句话,让沈兆寧心里微微一动。
他坐到简易桌旁,打开刚领来的分区材料。
纸张是临时列印的,有几处地方墨跡还没干透。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村寨名称、疑似感染人数、交通情况和前期接触记录。
小周凑过来看。
“这份只是概要,细节太少了。”
沈兆寧翻了几页,眉头也皱起来。
“感染率有,但症状分层不清,儿童和成人也混在一起。”
老李听得头疼,索性把搪瓷杯放到一边。
“你们看这些表就能看出门道?”
林长生拿过资料,慢慢翻。
他的速度並不快。
每一行都像在看病人的脸。
小周在旁边解释。
“数据越粗,越容易把真正危险的地方遮过去。”
林长生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红圈,也没有重点標记。
只有一行很小的备註,混在角落里。
【勐拉寨,前期衝突严重,暂缓干预】
林长生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沈兆寧注意到他的神色,立刻也看过去。
“这个寨子被写得很轻。”
小周皱眉。
“暂缓干预,不就是现在没人管?”
老李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那里面的人呢,就这么放著?”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那页重新压回资料中。
板房外,主区方向还有人影来往。
有人搬设备,有人清点医疗包,有人笑著打招呼。
在这样忙碌的营地里,一个被写在角落里的村寨,很容易就被忙碌本身淹没。
林长生放下资料。
“明天先开会。”
小周看他一眼,心里隱约觉得,林老已经把那个寨子记下了。
……
夜渐渐深了。
板房里湿热闷闷,蚊虫绕著灯泡飞。
老李睡不惯这种地方,翻了几回身,嘴里嘟嘟囔囔。
司机早就累得睡过去。
小周还在抄青石寨的病例摘要。
沈兆寧靠著墙,手里拿著药材清单,却很久没翻页。
青石寨那些人后悔的样子,还留在他脑子里。
而临沧聚集点的轻视,又让他想起过去许多事。
他忽然觉得,人心里的病,换个地方也还是那一套。
有人愚昧,是因为穷和怕。
有人自负,却是因为站得太高。
林长生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保温杯放在手侧,旧皮箱静静靠著床脚。
没人知道,在这昏暗板房里,他的意识已经沉入另一处天地。
隨身药园內,灵气比外界清润许多。
五亩药田被淡淡雾气笼罩,灵泉在田边细细流动。
几株九节菖蒲长势极好,铁皮石斛掛在湿润石壁上,叶片泛著温润光泽。
驱虫固本所需的几味辅药,也已经成熟了一批。
【隨身药园:灵气循环稳定】
【灵泉水储量:可用】
【驱虫固本丸辅药:可採收】
提示只在林长生脑海中浮现。
无人能听见。
也无人会知道这片药园的存在。
林长生没有贪多。
他只採了几味药材,又取了少量灵泉水,以普通药瓶封好。
临沧聚集点和青石寨不同。
这里有专家,有仪器,有检验员,有无数双眼睛。
系统绝对私密。
药园也绝对私密。
能摆在明面上的,只能是医术、药理、针法和经验。
等意识退出药园时,板房里的灯仍亮著。
林长生取出几包普通药材,借著灯光慢慢分拣。
药味一点点散开。
小周抬头看见,压低声音。
“林老,还不睡?”
林长生把一味药放到纸包里。
“明天未必按他们分的路走。”
小周心里一跳。
“您是说勐拉寨?”
林长生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药包折好。
“备点护中焦的药。”
沈兆寧也抬起头。
“那里会比青石寨还麻烦?”
林长生淡淡道:“写成暂缓干预的地方,通常不是病轻。”
沈兆寧明白了。
不是病轻。
是人硬。
……
第二天上午,全体会议在主区最大的蓝白帐篷里召开。
帐篷外立著几面旗,旁边停著医疗车和物资车。
各组医生、疾控人员、检验人员和地方协调员陆续进场。
清溪镇团队进来时,前排已经坐满。
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胸牌,隨手往后一指。
“协助组坐后面。”
小周脸色一沉。
老李眼睛一瞪,差点开口。
林长生却已经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