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崔知远散值回府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崔府,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城东的崔文翰宅邸。
崔文翰是清河崔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当家人,官至吏部尚书,距离那宰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相比之下,崔知远这一脉早已是旁支的旁支,全靠一身清骨和秘书郎的官职,才勉强撑著“崔氏子弟”的名头。
书房內,紫檀木长案上燃著一炉龙涎香,烟气裊裊。
崔文翰亲自给崔知远斟了一杯热茶,茶汤色泽澄亮,是今年的新贡茶。他做这些事时不紧不慢,仿佛今日赏花宴上的风波不过是长安城里一场无足轻重的春雨。
崔知远却心乱如麻,他双手捧著温热的茶盏,先开了口:“兄长,今日的事……想必您已听说了。”
崔文翰“嗯”了一声,將小小的紫砂茶壶放回茶盘,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令仪回府时提了一嘴。”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让崔知远的心愈发往下沉。
“何止是搅浑了……”崔知远面色发苦,“宫里三道赏赐已经到了府上,这……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崔文翰端起茶盏,並未急著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浮起的茶叶,问道:“赏赐都有些什么?”
崔知远將清单在脑中过了一遍,声音乾涩地报了出来:“永寧长公主赏了头面,太后赏了蜀锦和玉鐲,至於皇上……”他顿了一下,艰涩道,“皇上赏了一柄玉如意。”
“如意……”
崔文翰念著这两个字,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族弟身上。
“知远,你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日日与经史典籍为伴,应当最是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赏。”
崔知远的心猛地一跳。
“族兄的意思是……”
崔文翰一语道破,“这是態度。”
崔知远握著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崔文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嘆,但面上分毫不显。他继续道:“如今几位皇子渐已长成,储位未定,这长安城的水面下,暗流有多汹涌,你比我清楚。这个时候,任何一家高门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近了,都无异於在风暴来临前,將整族人的性命押在赌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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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看著崔知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问你,若无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为清漪相看的人家?”
“……郑家。”崔知远低声道,“滎阳郑氏,郑尚书家的嫡长子。”
“郑尚书?”崔文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著一丝冷意,“郑家是你们高攀了,可惜如今他们是不可能再来说亲了。”
崔知远额上渗出了冷汗。
崔文翰的语气缓和了些,“虽说我们轻易不同皇家结亲,但梁王是一枚閒棋,清漪嫁过去,也能继续维持中立。”
“可……可梁王他……”崔知远艰难地开口,“他子嗣有碍。清漪嫁过去,这一生……”
“一生?”崔文翰打断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知远,你糊涂了。对我们这样的世家而言,有时候,没有子嗣,反而是最乾净的。一个无后的亲王妃,意味著我们崔家在下一代的储位之爭中,天然就摘得乾乾净净。这难道不是福气?”
崔知远放下手中茶盏,他不是没想到,只是族兄的肯定再次应证了此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留给崔知远一个沉稳的背影。
“或许这门亲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是你的女儿,用自己的胆气和性命,为她自己,挣来的一条最稳妥的路。”
崔知远彻底沉默了。他看著杯中晃动的茶水,心中百味杂陈。
良久,崔文翰才转过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回去吧。既然圣旨未下,便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让她自己选。不过,你也该让她明白,她今日在寒潭边做出的选择,將决定我们清河崔氏这一支未来二十年的安稳。”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回去替我夸夸那丫头。今日之事,做得很好。有我们崔氏先祖的风骨。”
崔知远站起身,对著崔文翰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
崔府,后宅。
崔清漪像一只废了武功的猫,懒洋洋地窝在锦被里,手边温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茶。
方才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呛了水受了寒,喝几天药就好。她身上还有些发冷,但精神头倒是不错——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这点小场面,比起前世那些要命的操劳,简直不值一提。
素心端著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夫人来了。”
崔清漪的睫毛微微一颤。
来了。
李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先打量了一眼崔清漪的气色,然后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语气温和:
“身子好些了?”
崔清漪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双手拢在胸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恐:“多谢母亲关心,女儿已经好多了。”
李氏没有接话,只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气。
她擅长用这种行为进行压迫,总是不先开口,而年轻人总归会沉不住气,自己暴露些什么。
但在你面前的已经是活了一辈子的崔清漪,几乎不会被这种事情打倒。
她垂著头,眼眶微红,没过多久,豆大的泪珠便跟不要钱似的,一滴一滴砸在了被面上。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李氏再也沉默不下去了,只能主动上前,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我还没说什么,你这孩子哭什么。”
崔清漪泣不成声:
“女儿知错了……女儿当时看到那位公子在水里挣扎,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女儿是未出阁的女子,不该……不该和外男有那样的接触。都是女儿鲁莽,给父亲和母亲添了麻烦,给崔家丟了脸……”
李氏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惶恐、瑟瑟发抖的继女,心里的审视渐渐鬆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清漪,我问你,你当时……可知那位公子是什么身份?”
崔清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儿不知道!女儿只看到有人在水里快要沉下去了,喊了好半天没人来,才下去救的。父亲从小教导我们,『见义不为,无勇也』,女儿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
李氏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掛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这是前世当绿茶儿媳时练出来的核心技能。
感谢郑家培训,受益终身。
“母亲,”崔清漪小声说,“女儿真的不是……不是有意攀附。女儿就是个从六品家的姑娘,哪里敢肖想梁王殿下?那是天家贵胄……”
李氏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崔清漪的手背:“我知道了。你先歇著吧,这事你父亲会处理。你今日受了惊也受了寒,好好养著,別多想。”
“是。”崔清漪乖巧地点头,目送李氏起身离开。
门帘落下的瞬间,崔清漪脸上的惶恐像被人摁下了关机键,乾净利落地收了个彻底。
她往后一倒,重新缩回被窝里,顺手捞过枕边那柄皇帝赏的玉如意,在烛光下兴致勃勃地端详起来。
如意。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快快显灵。
崔清漪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她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咸鱼翻身的愉悦气息。
门外,素心探头进来,小声问道:“姑娘,薑汤要不要再热一碗?”
崔清漪闷在被子里,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了。翠微啊,明天记得把那套红珊瑚头面收好,以后用得著。”
翠微一愣:“姑娘,那可是永寧长公主赐的,您要收到哪里去?”
崔清漪顿了一下。
“收到嫁妆箱子里。”
翠微:“……姑娘?”
崔清漪翻了个身,拉高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没什么,说梦话呢。睡了睡了。”
翠微满头雾水地退了出去。
崔清漪在黑暗中睁著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寒潭边看到的那张脸——
少年被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名贵的锦衣上沾满了水草和泥沙,髮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汤的俊俏小公鸡。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嘖。
崔清漪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嘴角的笑意彻底藏进了柔软的棉被里。
——
另一边,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直接去了正厅。
李氏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两人对坐,灯火昏黄。
李氏先开了口:“我去看过清漪了。那孩子嚇坏了,说是情急之下才跳的水,事先並不知道落水之人是梁王。”
崔知远沉默片刻:“有几分真假?”
李氏想了想:“看著不像作假。那丫头平日里老实本分,又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性子。再说了,初春的寒潭水深刺骨,谁会拿命去算计这种事?”
崔知远点了点头,把去崔文翰府上的经过简单说了。
李氏听完,她的眉头拧了起来,“若是嫁入王府,说起来也是我们高攀了,只是那位殿下的名声……”
“名声確实不好听。”崔知远话锋一转:“但族兄说的也有道理。梁王再怎么不济,也是圣上亲弟,正一品亲王。哪里轮得到你我挑三拣四。”
李氏张了张嘴,在心里转了转。
她最担心的其实是外人说她苛待前头那位留下来的嫡长女,所以一直为她相看的都是名门大户,如今换了梁王,虽说名声有些不济,但夫君说的也没错。
那可是正一品亲王……
若不是为了崔家名声,怕是早就定了。
“那便……看圣上的意思吧。”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崔知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正厅外,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一下,又迅速退回了廊下的阴影里。
崔清漪的异母妹妹崔清徽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著袖口,目光落在正厅那扇半掩的门上。
姐姐要嫁给梁王了吗?
直到夜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她才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脚步又轻又急。
院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崔清漪的房间里,某位前尚书夫人、现役咸鱼已经裹著被子睡得香甜。
梦里没有帐本,没有庶子女要管教,没有小姑子的诗会要赞助,没有二房三房的烂摊子要收拾。
只有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真甜。”她在梦里咂了咂嘴。
翠微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含含糊糊的呢喃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姑娘大概是被嚇傻了,连做梦都在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