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是个圆脸的中年宫女,笑起来很和气,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御花园里的花木。
“崔小姐,前头那片就是御花园了,这时节牡丹还没全开,倒是海棠开得正好。“
崔清漪隨口应著,心里却在盘算。
太后把她往哪儿引,梁王就在哪儿。
果不其然,阿福带著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海棠花丛,前方出现了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里坐著一个正趴在石桌上,面前摆了一堆五顏六色瓶瓶罐罐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明蓝色的锦袍,腰间繫著一条赤金蹀躞带,发冠歪了一半,露出半边额角。手里正拿著一根银簪子,对著一个巴掌大的瓷碟全神贯注地搅著什么。
阳光透过亭顶的琉璃瓦洒下来,把他搅动的那碟东西照出一片粉莹莹的光泽。
崔清漪脚步微顿。
是李承璟。
“咳。“阿福轻轻咳了一声。
李承璟浑然未觉,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他面前那碟粉膏。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阿福又咳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殿下。“
李承璟终於抬起头来。
先看到的是阿福,他眉头一皱,明显不高兴被打扰:“阿福姑姑,我正调呢,你知道这个火候一过就——“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阿福,落在了她身后的崔清漪身上。
崔清漪站在海棠花丛前,浅青色的披帛被春风拂起一角,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的五官在花影间清晰而明亮,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安静的气韵。
李承璟盯著她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崔清漪:“……“
这脸皮也太薄了吧。
“这位是崔家二姑娘崔清漪,“阿福笑著介绍,“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崔小姐来御花园逛逛。“
崔清漪微微屈膝行礼:“臣女崔清漪,见过梁王殿下。“
李承璟看著她:“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是怎么把我从湖里捞上来的?”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三分探究七分不信,“我当时虽然脑子发昏,好歹也是个体面男子。本以为是哪个侍卫,没承想……”
崔清漪维持著端庄的微笑,眼帘微垂,“水中掌握了技巧,下人们又来的及时,也是运气使然。见死不救乃豺狼之行,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承璟一脸认真,“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最大的恩人。“
“殿下言重了。只是那日殿下怎会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崔清漪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害,別提了,”李承璟摇了摇头,语气篤定,“那日湖边风大,我嫌冷,就让那帮蠢货去给我寻件厚实的披风。自己去看湖景,谁曾知道一个不小心……”
见崔清漪神色有几分探究,他又笑道:“皇兄会去查的。”
崔清漪便又笑了。
李承璟见她笑了,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更红了。
“崔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直接了,立刻把视线往旁边移,假装在看亭子旁边的一株海棠花。
“那个……这花也好看。“他乾巴巴地补了一句。
崔清漪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阿福在后面看著这一幕,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
李承璟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崔清漪脸上移开,但没过两息又忍不住看了回来。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凉亭里那堆被他搞得一团糟的瓶瓶罐罐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来了精神。
“崔姑娘,你等一下!“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回凉亭,在石桌上翻找了一阵,从一堆瓷碟和粉盒中间扒拉出一个碧绿色的小瓷罐来。
“你看这个。“他举著瓷罐走回来,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这是我今天刚调出来的,海棠花露膏,用的是今早现摘的西府海棠花瓣,加了些上好的蜂蜡和白芷粉——“
崔清漪凑近闻了闻,花香清新自然,膏体细腻温润,是难得的上品。
“殿下这手艺极好,”她由衷地赞道,“这膏体的细腻程度,就是京城最有名的『玉容坊』也未必能及。”
“真的?你也觉得好?我就说嘛!玉容坊那款说是加了晨露,其实就是兑了井水!还有那个『凝香阁』,他们的茉莉膏味道太冲,就是因为採摘时辰不对,茉莉必须在傍晚,花苞將开未开时採摘,这时候的芳香物质才最……”
“最为浓郁纯净。”崔清漪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承璟震惊地看著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你也懂?太好了!哎,我跟何礼、王城源那两个蠢货说,他们一个打哈欠,一个只关心能不能卖钱……”
崔清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躺平也是需要社交基础的。
两人就这么站在海棠花丛旁边,一个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安安静静地听。崔清漪惊奇地发现,虽然京城一直传言梁王君子六艺,无一精通,但在花草药性的辨识上,居然有著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两人就这么站在海棠花丛旁边,一个兴致勃勃地讲,一个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专业的点评。
阿福在旁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柱子。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宫女的声音,提醒太后那边快散了。
李承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这就要走了?“他看著崔清漪,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舍,“我还没跟你说完桃花胭脂的新配方呢。“
崔清漪微微屈膝:“太后娘娘那边还等著臣女,殿下恕罪。“
“那……“李承璟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回凉亭,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锦缎小匣子。
他走到崔清漪面前,把匣子递过去。
“给你的。“
崔清漪微微一愣:“这是……“
李承璟打开匣子,里面躺著一串珠子。
珠子浑圆饱满,光泽温润,每一颗都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晕——是上等的南海珍珠,整串十二颗,大小均匀,成色一致。
崔清漪前世的眼光一扫就知道,这串珠子的价值,少说也值五百两白银。
“殿下,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崔清漪摇头。
“不贵不贵,“李承璟满不在意地摆手,“这是皇兄赏的,说是南海进贡的,我这人不戴这些,搁在匣子里积灰怪可惜的。你救了我的命,我总得表示表示,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顏色配你好看。“
说完耳朵又红了一截。
崔清漪看著他真诚得过了头的眼神,沉默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