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门外,锣鼓喧天。
长安城的百姓们一大早就涌到了街上,把从宫门到崔府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梁王亲自骑马迎亲,排场大得没边。
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光是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八十八抬,从永寧坊的路口一直排到了崔府门前的牌楼。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嘖嘖,这排场,怕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吧?“
“梁王殿下亲自来接,瞧那大红喜袍,哎哟,殿下长得可真是俊。“
“俊有什么用,听说子嗣有碍……“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在大街上说?“
李承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长得好。
这一点崔清漪从第一次见面就承认了。李承璟的五官生得极为出挑,眉目深邃,鼻樑高挺,唇形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少年意气。
此刻他骑在马上,被一群崔家宗亲和迎亲儐相簇拥著,脸上掛著心情极好的笑容。
何礼和王城源骑马跟在他身后,充当儐相。
何礼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体面衣裳,但那张脸上写满了激动,他已经哭了两回了,一回是出门的时候,说“老大终於要成亲了我太感动了”,另一回是看到沿途百姓欢呼,说“苍生也为老大高兴,呜呜呜”。
王城源倒是镇定,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迎亲上。他正皱著眉打量自己袖口的一个褶皱,嫌弃得不行:“这料子不对,我明明说了要用蜀锦的,谁给我换成了这个?”
何礼抽了抽鼻子:“老三,你能不能有点正事?老大都要拜堂了你还在看衣服?”
王城源翻了个白眼:“正因为老大要拜堂,我才更要体面。万一新娘的堂姐妹看到我这身打扮,还以为梁王身边连个穿得出去的人都没有。”
何礼:“……你以为人家姑娘是看你的?”
王城源拂了拂袖子:“那也不能丟梁王的份。”
李承璟头也不回:“你俩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再吵我让你们下马走路。”
两人齐齐闭嘴。
迎亲队伍在崔府门前停下,李承璟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按照大寧朝的规矩,新郎要先在岳家大门前作催妆诗,催促新娘梳妆出门。这是个古老的传统,讲究的是才情与诚意並重。
催妆诗写得好,满堂喝彩,日后也是一段佳话。
写得不好……
李承璟看了一眼门前摆好的案几和笔墨,深吸了一口气。
他读书不行这件事,全长安城都知道。
崔家的族人早就在门內翘首以盼了。大部分人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些人等著看笑话。
清河崔氏虽然嫁女给皇家,但崔清漪的父亲只是旁支的从六品秘书郎,在崔氏宗族里算不上核心人物。今天来送嫁的远亲里,难免有那么几个心思不纯的。
李承璟走到案几前,提笔蘸墨。
何礼在后面紧张得直搓手,小声对王城源说:“老大不会写不出来吧?”
王城源面无表情:“不会。他昨晚熬了一宿,写了二十多稿,自己挑了一首。”
何礼:“……二十多稿?”
王城源:“嗯。前十九稿都被他自己撕了。第二十稿写完他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不好看,他差点把砚台摔我头上。”
李承璟已经开始写了。
他的字说不上多好,但也是皇帝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基本的风骨还是有的。
他写的是:
朝起催妆天未明,良辰吉日迎卿行。
凤冠霞帔乘鸞去,从此比翼度此生。
平心而论,这首催妆诗在文采上確实平平。韵律工整,用词朴素,既没有华丽的典故堆砌,也没有精巧的意象铺排。
但崔家的全福嬤嬤將诗笺接过去念了一遍之后,门內的喜娘们还是照例欢呼了一声“好诗好诗”。
毕竟是皇家的王爷,面子总要给的。
然而人群里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这也叫催妆诗?”
说话的是崔家的一个远房表亲,姓崔名延祚,去年科举落了第,如今在京城里靠著崔家的关係混日子。
此人平日里最爱在文人聚会上卖弄才学,自詡风流才子,实则肚子里那点墨水经不起细看。
今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衫,束著文人巾,站在人群里,一脸不屑地摇头。
“朝起催妆天未明?这也太……”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等著有人附和,“太直白了些。催妆诗讲究的是含蓄蕴藉,以景喻情,借典传意。这般大白话,哪有半分世家风范?”
旁边几个崔家的年轻子弟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崔延祚没等到响应,却並不尷尬。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若换了我来写,至少也该用一个沈约瘦腰或宓妃含笑的典故,方显得……”
“文采是不怎么样。”李承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短处,“可这是我自己写的。”
他扫了崔延祚一眼,笑了笑:“我听人说,你去年在春闈上交的那篇策论,有三段跟前朝孙文靖公的《治安策》几乎一字不差?
崔延祚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承璟没再看崔延祚,转身面对崔家的大门,朗声道:“催妆一事,重在诚心诚意,本王文采平平,此诗也是我一字一句自己想的,只为今日求得佳人青睞。即使再普通……”
他顿了顿,语调轻快:“总好过抄別人的。”
门內外一片安静,隨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崔延祚脸色更差了。
他能说什么?
跟梁王爭辩?人家的哥哥是皇帝。
说梁王诬陷他?那篇策论的事是真的,如果闹大了他连崔家的脸面都保不住。
崔延祚咬了咬牙,悻悻地退回了人群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礼在后面拼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王城源倒是面色如常,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崔知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身边的管事点了点头。
管事会意,高声唱道:“吉时已到——开门迎亲!”
崔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
內院里,崔清漪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素心跑进跑出了好几趟,把催妆诗的事和崔延祚被懟的全过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素心压低声音,兴奋得不行,“那人想替殿下代笔,被殿下直接揭了老底!说人家策论抄袭!“
崔清漪微微扬了扬眉。
这事她倒是有点印象。崔延祚那人確实不怎么样,前世她嫁入郑家后还曾听丈夫提起过,说此人“才疏学浅,偏好虚名“。没想到今天就被李承璟给治了。
她的嘴角弯了弯。
“姑娘,新郎来接了。”全福嬤嬤笑盈盈地走进来。
崔清漪站起身,感受到嫁衣的重量从肩头一直压到脚踝。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出嫁,她怀著一腔孤勇,以为自己能把郑家的日子过好。
这辈子出嫁,她怀著一颗咸鱼心,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心態不同了,步子也就轻快了。
崔清漪在全福嬤嬤和素心的搀扶下走出闺房。
经过前厅的时候,崔知远站在门口,目送著女儿。他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肃然。
但崔清漪路过他身边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咳嗽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崔清漪微微放慢了脚步,朝父亲的方向轻轻福了一福,低声道:“爹爹,女儿去了。您保重身体。”
崔知远的喉结动了动,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李氏站在崔知远身后,眼眶也红了。不管怎么说,崔清漪在她手底下养了这些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份相处的情分还是在的。
崔清徽站在李氏身侧,目送著崔清漪大红的背影越过门槛,走入满天的锣鼓和欢呼声中。
花轿起驾,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著长安城最宽敞的朱雀大街行去,引得万人空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