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禄领了差事,脚步轻快地往前院去。
他今年二十三,自打八岁起便跟在梁王身边,是宫中內侍省拨到梁王身边的贴身小太监。那时候梁王年幼,身边配的人手都不多,他和孙管家算是最早的一批。
只不过,同样是伺候主子,两人的际遇却天差地別。
孙福海资歷老,辈分高,在宫里的时候就是梁王院子里说一不二的管事太监。刘禄那时候不过是个跑腿的小黄门,端茶倒水都轮不到他排在前头。
孙福海惯会在人前做足了慈眉善目的样子,转过头来,剋扣小太监的月例银子、抢別人的差事往自己人头上算功劳,那是手到擒来。
刘禄记得清楚,有一回他给小殿下煮了碗杏仁酪,殿下夸了一句好喝,第二天这差事就成了孙福海徒弟的。
他去理论,孙福海笑眯眯拍拍他的肩膀说:“小禄子,你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机会伺候殿下,何必爭这一碗粥的功劳?让著点师兄们,大家都记著你的好。”
记你个头。
刘禄吃了这些年的亏,却没跟殿下提过。
一来,殿下心大,压根不关心底下人的弯弯绕绕;二来,他也有所顾忌,孙福海在宫里经营多年,上头有人照应,他一个没根没底的小太监,告状告不贏,反而落个搬弄是非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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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不一样了。
梁王开了府,他终於熬到了殿下身边第一人的位置。而孙福海做了这王府的大管家,手伸得越来越长,胃口也越来越大。
刘禄曾亲眼瞧见孙管家在东市一间铺子后头进出,那铺子掛的是布庄的牌子,里头卖不卖布他不知道,但孙管家每次去都换一身便服,还带著个年轻俏丽的妇人。
刘禄拐过迴廊,远远看见孙管家正坐在前院帐房的花厅里喝茶。
初秋的日头还带著些余热,孙管家摇著一把湘妃竹的摺扇,身上穿的是杭绸的长袍,腰间坠著一块品相不差的和田玉。
这身行头,比京城里不少小官穿得都体面。
刘禄在心里冷冷地哂了一声,面上却堆出了笑,小跑著凑过去:“孙管家,忙著呢?”
孙福海眼皮子一抬,看见是刘禄,倒也没摆什么脸色,端著茶盏隨意道:“什么事?”
“殿下吩咐的。”刘禄笑著道,“今年想重新修缮暖房,购置一批上好的菊花。”
他带著条子递过去:“特別是这几个品种,殿下特意吩咐的,极其娇贵千万小心。”
孙管家手里的扇子停了一停。
“菊花?”他皱起眉,“殿下买花做什么?往年也不曾问过。”
刘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我哪儿敢多问呢?殿下您又不是不了解,前几日还说要在院子里挖个池子养锦鲤,说要从岭南运活水过来。菊花……比起岭南运活水,这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孙管家想了想,倒也是。
“行,我知道了。”孙管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重新摇起扇子,“回头我让人去办。”
刘禄笑著告辞,转身往回走。
他面上的笑意在拐过月亮门的那一刻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走到內院廊下,素心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公公。”素心福了福身,侧身引路,“王妃在小书房里等您。”
刘禄跟著素心进了小书房。
崔清漪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边摆著一碟子蜜渍梅子,她拈了一颗慢慢吃著。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他怎么说?”
“既然是主子吩咐,孙管事自然不敢多嘴。”刘禄顿了顿,大著胆子又道,“不过王妃,奴才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清漪声音慢条斯理的:“不当讲的话,你今日便不会站在我这里了,说吧。”
“是。”刘禄咬了咬牙,低声道,“孙管家在府外置了一处宅子,就在东市布庄巷子的后头。那宅子不大,但收拾得极齐整,前后两进,还有个小花园。奴才盯了许久……那宅子里,还住著一位年轻妇人。”
崔清漪吃梅子的动作微微一滯。
一个王府的管家太监,在外面置宅养妾。
这可是大罪。
內侍是去势入宫,断了香火与尘缘,一生一世都只能依附皇权和主子才能存活的“无根之人”。
禁止內侍在宫外置產成家,不仅是为了杜绝他们滋生私產与野心,还是从根本上斩断他们与外部世界勾结的可能。
这桩罪名一旦被揭发,孙福海本人绝无幸理,还可能连累到李承璟。
恐怕这也是刘禄一直未讲出来的原因。
崔清漪抬起眼,目光地落在刘禄身上:“这等要掉脑袋的大事,你不去稟告殿下,倒巴巴地报到我这內院来了。刘禄,你打的什么算盘?”
刘禄身子一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妃明察!奴才確实对孙管家有私怨,恨不能拉他下马。但奴才更知道,殿下是个重情义的心软人,孙管家又是看著殿下长大的老人。这事奴才要是直接捅到殿下面前,孙管家一哭二跪,殿下动了惻隱之心,没准就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到时候,奴才不仅除不掉这毒瘤,反而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崔清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刘禄说的是实话。他想借刀杀人,心思算不得光彩,但在名利场里,这是最实在的自保与攀爬。
但她可当不来旁人手里借来杀人的刀。
崔清漪语气冷淡:“孙福海出宫当了几年管家,胆子就大到了天上去。可你知情不报,冷眼瞧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同谋欺上的罪名?”
刘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王妃……。”
崔清漪轻描淡写地回道,“只是在外置办宅子和人,光靠剋扣府里的月例、倒卖些主子的赏赐,怕是不够吧?他手里握著王府採买的大权,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从他这儿寻好处吧?”
“王妃的意思是……”刘禄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只是为了殿下安危,不打草惊蛇,这才私底下暗暗查探,想摸清孙福海有没有打著殿下的旗號在外面做生意、放印子钱,或者有没有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私相授受。你查清了这些铁证,才好向殿下交代。你说是也不是?”
刘禄跪在下首,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这位新王妃,明明年纪轻轻,手段和心计却深不可测。她轻飘飘几句话,不仅把他的“隱瞒不报”包装成了“忠心护主”,还顺手给他套上了一副必须听命於她的枷锁。
他被架起来,查得好,是他的前程;查得不好,王妃隨时能用“知情不报”的罪名捏死他。
“奴才明白了。”刘禄深深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奴才定当暗中仔细查访,绝不打草惊蛇,更绝不辜负王妃的信任!”
崔清漪看著他,神色重新温和起来,微笑著摆了摆手:“去吧。殿下最看重你,你在前院当差,自己也多警醒著些。”
“是,奴才告退。”
刘禄倒退著走了出去,直到出了內院,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湿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看似安静温婉的小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再不敢对这位新王妃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小书房里安静下来。
素心端了盏新茶过来,轻声道:“王妃,刘禄这人靠得住吗?”
崔清漪靠在引枕上,嘴角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她语气懒洋洋的,“重要的是他想上位,而上位就得拿出真东西来。查的好能挖出蛀虫,查的不好也是他办事不力,同我又有什么关係呢。”
素心跟了她多年,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小姐篤定孙管家在外面一定有不乾净的事,刘禄去查只是走个过场。
“那暖房的事呢?”素心又问。
“那是另一条线。”崔清漪翻了个身,“你去吧吕妈妈叫来,我有事同她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