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殿下,奴才早就知晓孙管家在外头的勾当,一直未曾稟报,此乃知情不报之罪!”
李承璟挑起一侧眉毛,语气难辨喜怒:“哦?他能有什么勾当?难不成除了买假土吃回扣,他还把王府的门环拆去卖了?”
“不止这些!”刘禄不敢抬头,“孙管家拿著王府的对牌,暗中在城外丰乐坊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宽敞宅院,里面还……还养了一房外室!”
此言一出,整个花圃落针可闻。
孙管家猛地直起腰,指著刘禄破口大骂:“刘禄!你这阉人含血喷人!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刘禄根本不理会他的跳脚,语速极快地继续往外倒料:“那外室是个寡妇,进门时还带了个十三岁的儿子。孙管家不仅认了那儿子当亲生骨肉,还纵容他拿著王府的名头在外头作威作福。”
“那小子前些日子在城南最大的赌坊『销金窟』输红了眼,欠下足足五千两白银的赌债!销金窟拿捏住了把柄,逼著孙管家这几个月来,不断从咱们王府帐上挪用公款去填那无底洞!”
让他去查,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歷代权臣倒台多半毁在败家子嗣手里。
这孙管家一个太监,竟然也强行享受到了这种天伦之乐,真是造化弄人。
刘禄说到此处,已是声泪俱下。
他膝行两步,痛心疾首地哭诉:“殿下!奴才原本念著孙管家伺候您多年,年岁已高,只当他是被外头的狐媚子迷了心窍,实在不忍心戳穿让他晚节不保。”
“可如今王妃方才接手內宅中馈,他不但不知收敛,竟还敢变本加厉,弄出这假土碎花的烂摊子来欺瞒您,甚至想要构陷王妃管家不力!奴才实在看不下去了,拼著被殿下责罚,也要將这毒瘤剜出来,绝不能让他继续祸害王府!”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义凛然、忠肝义胆。
这借刀杀人、落井下石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
她转眸看向身边的李承璟,按照他平时的做派,知道自己被当成钱庄掌柜薅羊毛,恐怕这会儿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然而,李承璟居高临下地看著伏在脚下的刘禄。
那一刻,崔清漪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冷漠。
那是一种真正属於皇权继承者、属於天潢贵胄的审视。
“刘禄,你这番话说得真漂亮。”李承璟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於心不忍?不忍戳穿?还是现在看到有利可图了?”
刘禄的哭声一滯。
李承璟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撕开了刘禄的偽装:“你平日里被他打压、被他抢功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稟报?现在看王妃查帐查到了他头上,看他今日这堵墙要倒了,你才赶紧上来顺手推一把,顺便在主子面前卖个忠诚的好价钱?”
刘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窜后脑勺,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深深地趴伏在青石板上,整个人紧紧贴著地面,牙齿打著颤,一句话都不敢再辩驳。
崔清漪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被全长安嘲笑为“第一紈絝”的男人。
这人平时满嘴跑马、毫无正形,看著就长了一副好皮囊和一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没想到心里竟然门儿清。
是了,皇家哪里会养出真正的傻子?
或许他並不擅长四书五经,也不爱掺和权谋爭斗,但並不代表他对权力的游戏一无所知。
敲打完刘禄,李承璟转过头,视线越过抖如糠筛的赵管事,落在已经瘫成一摊烂泥的孙管家身上。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李承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孙管家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嘶哑的喘息:“殿下……老奴冤枉……那是刘禄陷害……”
“行了。”李承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连听他狡辩的兴趣都没了。他转头招手唤来一旁侍立的府卫统领,直接下达命令。
“照著刘禄说的地址,把那个什么寡妇,还有那个欠了赌债的好大儿,原原本本给本王绑过来。本王今日倒要亲自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拿我梁王府的银子,去孝敬赌场的庄家!”
府卫统领领命而去,甲片碰撞的肃杀之声渐渐远去。
——
院子里的残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死寂。
赵管事跪在地上,眼珠子疯狂转动。孙管家完了,连外室和好大儿都要被连锅端了,接下来不就轮到他这个买假土的从犯了吗?
“殿下!王妃!”赵管事连滚带爬地膝行往前,“奴才有罪,但奴才还要戴罪立功!孙管家背地里贪墨的,可远远不止这几车假土啊!”
崔清漪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哦豁,这就开始咬人了。
李承璟垂下眼皮,那双素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最好说点有用的。若是敢拿些偷鸡摸狗的烂帐来糊弄本王,本王就把你种到这片假土里当花肥。”
赵管事嚇得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喊道:“是香料!殿下,孙管家贪得最多的,是您平日里制脂粉用的香料!”
此话一出,原本如烂泥般瘫软的孙管家猛地弹了一下,嘶声吼道:“你敢污衊我!”
“我呸!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囂张!”赵管事索性撕破脸了,转头对李承璟飞快说道:“殿下好香料,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孙管家负责採买,每次报上来的都是顶级品相的价格。可实际上,他买回来的货,品级经常不对!”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在打颤:“香料这东西,不比布匹绸缎,外行人很难分辨好坏。就拿沉水香来说,真正的上等水沉,入水即沉,香气醇厚悠长,一两就要二十两银子。”
“可有一种中品的半沉,品相极为接近,入水是沉得慢些,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价格却只有上品的三成。孙管家每次买的时候,十斤里至少掺三四斤这样的半沉,报价却一律按上品来记。“
李承璟的眉毛拧了起来。
赵管事继续说道:“还有龙脑香,殿下您用的量大,孙管家报的损耗也格外高。他对外头说的是,龙脑性子太烈,存放不当容易走味散失,所以每月损耗三成。可奴才去库房搬过货,那些香料放得好好的,密封的罐子一个没动,哪来的三成损耗?那些损耗掉的香料,都让他暗地里转手卖了!“
“你说他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可有凭据?“李承璟的语气毫无波澜,“光凭你一张嘴,本王也不能定他的罪。“
赵管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膝行半步,声音急切:“殿下,奴才有法子证明!孙管家採买香料,这些年一直都是从东市百和香坊进的货。”
“百和香坊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商铺,殿下您是他们的大主顾,每笔生意他们一定有详细记帐。只要把百和香坊的帐簿调来,和咱们王府的帐本一对,买了多少、什么品级、什么价格,一目了然!孙管家在中间吃了多少差价,半文钱都跑不掉!“
百和香坊作为独立的第三方商铺,他们的帐本是孙管家伸不了手的。
一直跪在旁边负隅顽抗的孙管家,终於彻底崩溃了。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响,整个人软绵绵地委顿在地。
“行。“
李承璟站起身来。
他隨手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侧头看向身边的侍卫:“去,带上一队人马,把百和香坊的掌柜给本王请过来。记住,让他带上这几年里跟梁王府所有的来往帐簿,一张纸都不许少。”
侍卫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等等。“李承璟又补了一句,“顺便把那个卖土的商户掌柜也一併叫来,也带上他的帐簿。本王今天有空,正好一起算算总帐。“
“若是他们不肯来交帐呢?”侍卫谨慎地问了一句,毕竟百和香坊能在长安做这么大,背后难免有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李承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盆残菊,理直气壮地吼道:“不肯来?你不会告诉他们,我哥是皇上吗?!谁敢抗命,直接按同党论处!去!”
“是!”侍卫领命,如狼似虎地带著人衝出了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