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然而殿中跪著的二皇子李晗,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
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后,大半个身子隱在明暗交错的灯影里,辨不出喜怒。
“说。”
李晗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脑中飞速运转。他已经將所有可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干涩道:
“回父皇,儿臣……儿臣今日饮了些酒,头脑昏沉,去暖阁本是想醒醒神。不曾想表妹突然出现,儿臣惊愕之下,一时失態……实在不知怎的就……”
“饮了些酒?”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宴上的御酒,是朕亲自让尚食局挑的。怎么,朕赐的酒,性子这样烈?竟能让你在青天白日之下,连自己的亲表妹都认不出,直直推进冰窟窿里?”
李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飞速调整措辞,声音发颤:“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確是酒量浅薄。当时表妹扑过来,儿臣醉酒之下……纯属失手……”
“失手。”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殿內寂静得能听见炭火中木头爆裂的细微声响。
“朕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知道此事的宫人全部禁口。”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李晗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己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卢家的小姐已被救起,安置在偏殿休息。太医看过了,受了惊嚇,呛了些水,所幸池子不深,性命无碍。”
李晗心中微松,连忙叩首:“多谢父皇!儿臣知错了!”
“你知什么错?”
皇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层温和的面具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转过身,目光如剜骨的寒刀。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李晗浑身一僵。
“你嫌母族势大,想借宴席另攀太原王氏的门楣,来个生米煮成熟饭;你母妃呢,捨不得卢家这座靠山,硬要把亲侄女塞进你的局里截胡。你们母子俩,一个设套,一个钻套,倒把朕的御花园,当成了你们斗法的戏台子?”
“父皇!”李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惧与仓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够了。”
皇帝自上而下俯视著他:“礼部擬的王妃名单,你嫌门第太低,连看都不肯看一眼。朕问你,费尽心机想娶世家嫡女,究竟是为了给自己挑一个贤內助,还是……想提前给自己招兵买马啊?”
李晗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因为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说是前者——那你为何非要世家女?
说是后者——那就是承认结党营私。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李晗剧烈跳动的心臟里,却极其隱秘地升起了一丝侥倖的希冀。
他大著胆子在心底盘算:既然父皇洞若观火,连母妃强塞卢氏女的局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必然也看出了他与母族之间的嫌隙。如今王家女与他的流言早已在长安城沸沸扬扬,若想平息这场风波,安抚各方,最好的帝王制衡之术,不就是顺水推舟,赐婚王氏吗?
他今日虽然失態把表妹掀进了冰水里,但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向父皇表明了自己绝不愿受外戚母族掣肘的决心!父皇向来忌惮世家做大,说不定……说不定这正中父皇下怀!
皇帝立在御案前,將李晗眼底那瞬息万变、甚至隱隱透著几分期冀的微光尽收眼底。
他轻笑一声。
“既然你对不起卢氏小姐,那便亲自赔罪吧。”
李晗脑中“嗡”的一声。
“父……父皇?”
“卢氏嫡女,知书达礼,出身名门。你母妃费尽心机把人弄到你跟前,你又当眾让人家顏面扫地。堂堂范阳卢氏的女儿,在宫里落了水,这笔帐,总要有人来认。”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硃笔,“朕明日便下旨,赐婚二皇子李晗与范阳卢氏嫡女。”
“不!”
李晗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重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父皇三思!儿臣……儿臣与卢氏表妹虽是至亲,但……但婚姻大事,岂可因一时之失便……”
“一时之失?”皇帝搁下笔,目光里终於浮上了真切的怒意,“你在朕的宫宴上推人落水,卢家顏面扫地,皇家也跟著沦为笑柄!朕若不给个交代,明日范阳卢氏的门生故吏就能把太极殿的门槛踏破,参朕一个教子无方!你惹了一身骚,还指望朕来替你擦屁股?!”
“可是父皇,王家那边……”
“没有可是。”皇帝的声音彻底冷硬下来,“这是圣旨,不是商量。退下。”
李晗跪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想说:父皇,这不公平!娶了卢氏女,等於把自己彻底绑死在一棵树上,不仅卢家会因为落水之事与他生出齟齬,其他世家也会將他视为笑话,再无招揽之可能。
他想说:您分明知道儿臣需要王氏的助力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但他终於绝望地闭上了嘴。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皇帝不是被蒙在鼓里的慈父,而是一直在冷眼旁观的猎手。
“儿臣……遵旨。”
李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三叩首,起身退出殿內。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那一刻,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