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刚过辰时,李承璟就打扮完毕了,兴致勃勃看素心给崔清漪梳妆。
“这么早就起来干嘛。”
“早去早回嘛!”李承璟已经换上了一身靛蓝粗布短褐,腰间系了条半旧的腰带,头髮也只隨便束了个髻,看著倒真像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他在铜镜前左照右照,对自己的扮相相当满意,“你看我像不像?像不像那种卖绸缎的?”
崔清漪打量了他一眼。
洁白整齐的牙齿,细嫩的皮肤,修剪有序的指甲。
崔清漪笑了下:“还是叫刘禄给你备个好点的缎子,想装小商贩你还是差太多了。”
李承璟觉得有道理,点头如捣蒜。
崔清漪换上一身藕荷色的细棉布衣裳,髮髻盘得简单,只插了一根小金簪,耳坠也换成了小小的珍珠米粒。镜中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小有余钱的商贾妇人,温柔秀气,但绝对算不上招摇。
素心想跟著一起,崔清漪摆了摆手:“你留在府里,我跟王爷出去逛逛便回。让刘禄远远跟著就行,別带太多人,闹得跟微服私访似的。”
素心忧心忡忡:“那王妃当心些。”
崔清漪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王爷还有护卫跟著。”
出了梁王府侧门,两人步行往南市方向走去。长安城的清晨热闹又喧囂,挑担子的货郎已经吆喝开了,卖豆花的铺子冒著热腾腾的白气,街边巷口有老者提著鸟笼遛弯。
崔清漪倒有几分兴奋,这也是她第一次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在外行走。
李承璟倒是熟络,只拉著她要吃街边的豆花,为此早上出门前在府中都没有用早膳。
市井的小吃刚刚出炉,两人按照喜好用了些。
崔清漪还挺喜欢。
吃完早膳,两人一路穿街走巷,很快便到了昨日纤纤消失的那片杂居巷弄。这里房屋低矮,道路狭窄,空气中混杂炊烟味。
偶尔路过运货的推车,李承璟下意识地將崔清漪护在身侧,生怕磕碰到她。
“咱们直接去敲门找那个纤纤?”李承璟压低声音问。
“找什么纤纤,你当是点花魁吗?”崔清漪分析道,“纤纤这名字,十有八九是用来骗何礼的假名。咱们若是直接去问,这巷子里的人怕是连听都没听过,还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查?”
“学著点吧。”崔清漪笑中带了些得意,她扫视四周,就见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坐著三个一边择菜,一边閒聊的大娘。
“几位大娘,打扰了。”崔清漪柔声细语地开口,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街边买的核桃仁,极有眼色地笑著分了过去,“我和当家的刚到京城,想在这附近租个小院子落脚,不知大娘们可有知道的空房?”
大娘们一看这核桃仁饱满新鲜,再看这对小夫妻虽然穿得普通但长得周正、面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哎哟,小娘子长得真俊。租房子啊?你们算是问对人了!”一个脸上有颗黑痣的大娘热情地抓过核桃仁,“你们想租多大的?要便宜的还是清净的?”
崔清漪装作苦恼地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家当家的原是个读书人,如今家道中落才想著做点小买卖,手头不宽裕。院子小点破点无妨,但求邻里清静些。千万別有什么手脚不乾净的,或是那些成天招惹是非的……”
李承璟一听,非常配合地挺起胸膛,做出一副“落魄书生但清高”的模样,甚至还文縐縐地甩了一下衣袖,嘆息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吶!”
崔清漪差点没绷住表情,在这拽什么酸腐文人的词儿!
另一个大娘说:“若是看房子,我这边倒知道有几家想出租的,要看看吗?”
崔清漪点点头。
大娘是个热心肠,將手里的烂菜叶子一拍,拍了拍身上的灰,便领著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咱们这片儿虽然不如朱雀大街气派,但胜在街坊四邻都相熟,知根知底。”大娘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
第一家看的是个当街的院子,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鸡粪味扑面而来。院里不仅养了七八只乱窜的老母鸡,墙角还拴著一条正衝著他们狂吠的黑狗。
李承璟十分入戏,立刻捏住鼻子,痛心疾首地念叨:“这……这鸡鸣狗吠之声,岂不是要乱了吾等读书人的心境?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还挺是那么回事,崔清漪柔柔弱弱地嘆了口气:“大娘,我家当家的喜静,这院子怕是不妥。”
大娘倒也不恼,深以为然地点头:“读书人嘛,讲究!走,大娘带你们去西边那条窄巷子,那儿有间空房,绝对清静,连个耗子叫都听不见!”
三人七拐八绕,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大娘指了指里面:“这间屋子原是个寡妇住的,后来投奔亲戚去了,便一直空著。租金便宜得很,一个月才五百文。”
崔清漪装模作样地探头看了一眼,院子確实不大,但胜在收拾得还算乾净。
见崔清漪似乎有些心动,大娘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指了指紧挨著这间院子的隔壁大门:“不过小娘子,大娘心眼直,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房子好是好,但隔壁这户姓苏的人家,古怪得很。你们若是租了,千万少跟他们打交道。”
崔清漪顺势递话:“大娘,这话怎么说?莫不是有什么隱情?”
大娘四下看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才道:“这苏家啊,是半年前搬进来的,家里也没个能掌事的男人,就一个大姑娘家,带著个重病的老母亲和一个幼童。”
崔清漪嘆了口气:“孤儿寡母的,那倒是不容易。”
大娘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街坊邻居知道了,说能伸手帮帮也行,谁知是那小娘子颇为泼辣,毫不领情不说……”
“这些日子,总有些不知哪来的汉子在附近转悠……咱们正经人家,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啊!”
大娘神情中透出几分鄙夷。
崔清漪同李承璟使了个眼色,李承璟也连忙配合道:“岂有此理!那这种邻居,我们可要不得,若是住在这里沾染了什么说不清的官司,岂不是有辱斯文!”
大娘见这单生意要黄,有些捨不得做中人的那点佣金,搓著手为难地挽留:“哎哟,读书人就是讲究。我看你们也是有些积蓄的,大娘还认识隔壁街的人,那边虽贵一些,但环境肯定好,不如再看看?
“大娘费心了,咱们今日出来得匆忙,看了这几处心里也有了底,还得回去再细细盘算一番。”
崔清漪温声软语地应付著,又拿了几个铜板,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大娘手里,权当是打听消息的茶水钱。
大娘得了实惠,脸上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乐呵呵地將两人送出了巷子。
两人確认了地址和周边地形后,不再逗留,相携著溜达回了梁王府。
一进府门,两人便卸了偽装。
崔清漪净了手,喝了口温茶润喉,直接吩咐刘禄:“把昨日跟著何礼的那个小廝叫来。让他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去咱们今日去的那条巷子盯著。只让他认一认,那户姓苏的泼辣姑娘,究竟是不是何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位纤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