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著何礼回梁王府后,李承璟將之前王诚源查到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何礼。
何礼沉思片刻:”这么说,苏姑娘確实深陷泥潭,孤苦无依……她算计我也是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李承璟:”……“
崔清漪:”……“
不管是谁在背后提醒了苏若兰,都是替她谋划了个好对象啊。
李承璟嘆了口气:”人有善心不是坏事,但好心办坏事的蠢货还少吗?你也不是七八岁的孩童了,此事儿一旦闹大,牵连到你爹的官声,甚至被政敌拿去做文章,你该如何收场?“
何礼只怕还有些不信:”应该不会吧……“
崔清漪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何公子,你长期在京城四处散財,逢难必帮,怕是早就被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盯上了。你且仔细回想一下,你之前救济的那些可怜人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揭不开锅,又有多少是看准了你好骗,专门给你下套的?“
”王爷,王妃,我知道你们说得在理。只是……每每在街头见到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怜人,我总觉得心虚。“
何礼沉默片刻才道,“我生来锦衣玉食,什么功劳都没做过,便能享用不尽。而那些百姓日夜操劳、努力求生,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实在是不忍心……”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註: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看著何礼这副模样,李承璟那句到了嘴边的损话,又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偏过头去。
崔清漪道:”何公子,你知道『子贡赎人』与『子路受牛』的典故吗?“
何礼一愣:“《吕氏春秋》有云,子贡赎回鲁人却不取国库的补偿,孔子斥责他;子路救了落水之人並收下一头牛的酬谢,孔子却大加讚赏……”
“不错。子贡拔高了行善的门槛,反断了旁人行善的路;子路受赏,却鼓励了更多人救人。你如今四处散財,看似大方,实则是纵容了恶人设局骗人的贪念。若是人人都觉得你的银子好骗,那些真正的苦命人反而会被闻风而来的地痞盘剥。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善吗?”
崔清漪语气放缓:”公主开慈幼院是善心,官员踏踏实实办事也是善心,御史指出官员的错误、让他们及时改正,同样也是善心。你四处散財,能帮到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人;可何大人身为京兆府尹,管著京城的治安,又能护住多少百姓呢?若是一国宰相真能让百姓得实惠,那受益的人更是数以万计。行善不一定只有散財这一条路。“
何礼沉默了……
崔清漪也不急,只道:”何公子的善心之路,还需要时间摸索,但苏姑娘的事,確是这几日就要解决呀。“
何礼连忙问:”还请王妃指教。“
崔清漪道:“假的成不了真。苏磊那张假地契能矇混过关,无非是买通了底下的书吏。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怎么可能经得起京兆府的严查?不如换个名目,就以核对各坊户籍、排查隱患为由,由京兆府出面,挨家挨户地去查验红契。巡查时务必要带上那个被收买的书吏同行,以此来麻痹苏磊。”
何礼一拍大腿:“如此一来,苏磊以为有內应在场,必会毫无防备地拿出假地契。届时当眾查出端倪,不仅能顺理成章地解决苏家二叔,连那贪赃枉法的书吏也能人赃並获!”
说罢,他转头就要往外冲。
“回来。”崔清漪失笑,叫住这个热血上头的冒失鬼,“这等需要镇场子的活儿,还是有请咱们长安城第一热心宗室梁王殿下出面吧。”
李承璟不仅没生气,反而十分自觉地站出来:“王妃所言极是!”
——
次日清晨,京兆府的动作果然如闪电般迅速。
有了当朝梁王殿下的亲自“督办”,京兆府尹连夜调派了一名精明强干的户籍官,带著几名衙役,以“核对本坊户籍、严查流民隱患”为由,浩浩荡荡地敲开了坊间的大门。
为了做戏做全套,队伍里还特意“捎”上了那个被重金买通的书吏张五。
张五走在最后面,手里抱著一摞户籍册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勉强维持著镇定。
他心里有数,苏磊给他塞了三十两银子,让他在登记房契的时候做了些手脚。如今上头要查,他只要像往常一样跟著走一遭,等查到苏家的时候帮著敷衍过去就行。
这种户籍巡查,长安城每隔两三年就来一次,从来都是走个过场。谁会真去对那些字跡模糊、年代久远的房契较真?
安仁坊不大,总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陈户籍官不急不慢,每家进去都要坐一盏茶的工夫,翻翻户籍,看看房契,偶尔问上几句话:
“家里几口人啊?”
“这房子是祖產还是买的?”
“契书上这个日期,怎么跟咱们衙门记的差了半月?噢,那时候刚换过官印,难免有误差,没事没事。”
张五在旁边站了七八户,渐渐放鬆了下来。
果然是走过场。
队伍慢慢挪到了巷子中段,一处带小院的宅子前。
苏家。
苏磊早就在院子里等著了。
昨天被那几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过路人”搅了局,他窝了一肚子火,但转念一想,那帮人多半就是巷子里哪家的閒汉,想管閒事罢了。苏若兰那个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个没了爹的孤女,她那个病秧子娘连床都下不来,家中唯一的男丁才七岁,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今早听说京兆府的人挨家挨户查户籍,他不仅不怕,反而精神一振。
他那张偽造的房契,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人仿的。
苏磊整了整衣裳,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几位差大哥辛苦了!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茶都泡好了。”
陈户籍官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苏老爷不必客气,例行公事。烦请把您家的户籍文书和房契拿出来看看。”
“好说好说!”
苏磊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他婆娘立刻端著个木匣子出来了。
匣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张泛黄的地契,摺叠得整整齐齐。
苏磊得意洋洋地將它展开,摊在桌上:“您瞧,这是亡兄名下的祖宅,前些年兄长过世,这房產自然归我苏磊所有。这上头有衙门的红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陈户籍官“嗯”了一声,弯下腰,拿起地契对著光仔细端详。
陈户籍官看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苏磊笑著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户籍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方铜印,往地契旁边一放,两相比对。
然后他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从隨和变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苏老爷,您这份地契上的官印,跟我们京兆府现存的印模有几处不同。”
苏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印记有所不同……也可能是用力不匀导致的啊。”
陈户籍官用指尖点了点地契上的红印:“印记不同尚且能辩解,但这枚印是去年三月换的新版,可您这张地契上写的日期是前年八月。前年八月用的还是旧版官印,旧版的府字是方口,不是圆口。你又作何解释?”
张五的脸,刷地白了,前年八月他还没入职,並不了解这其中关窍。
苏磊的眼睛开始发直,他下意识地往张五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眼,被陈户籍官看了个正著。
“来人。”陈户籍官的语气骤然变冷,“將这份地契封存,请苏老爷回衙门说清楚这份文书的来歷。”
两个差役上前一步,苏磊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等等!等等!大人!这、这一定是搞错了!我这地契是正经从衙门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问题,他若是把张五供出来,那偽造文书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可他不说,面前这张地契上的破绽,又作何解释,印章从何而来,又要如何辩解。
“我……我……”苏磊嘴唇哆嗦著。
站在后排的张五更惨,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不知该怎么办。
陈户籍官回过头,悠悠道:“张五,你来看看,这份地契上的官印,像不像是用翻模刻出来的?”
巨大的压力压倒了张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苏磊给了小人三十两银子,让小人帮著盖的章!小人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苏磊瞪大了眼睛:“你——!”
张五已经顾不上他了,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人全都招!全都招!那房契是假的,苏家老宅和铺面都是苏大哥留给他女儿的,跟苏磊没有半文钱的关係!苏磊逼著小人做的假契,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小人鬼迷心窍才答应的!”
陈户籍官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都带走。”
差役们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苏磊。
苏磊挣扎了两下,忽然嚎叫起来:“凭什么!那是我苏家的房子!我哥死了,他家守不住这房子!我——”
他被架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交头接耳。
苏若兰站在自家院门后面,透过门缝看著这一切。
直到苏磊被押上了囚车,她才慢慢鬆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