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暮春。
李昭公主的婚事,在整个长安城掀起的热闹终於渐渐平息下来。
崔清漪参加完婚宴回来,往榻上一躺,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李承璟端著一碗银耳羹凑过来:“你就坐那儿吃了一天,累什么?“
“你不懂,“崔清漪接过碗,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笑了一天,我脸都僵了。“
李承璟想了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確实有点硬。“
崔清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
李承璟嘿嘿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来,突然正经道:“对了,昭公主估计这个月就要离京了。“
崔清漪有些讶异:“这么快?“
“她说慈幼院在京城已经稳了,接下来打算往周边几个州府推。“李承璟想了想,“她打算亲自走一趟,把章程定下来。“
这一世,慈幼院的事公布的更早,加上沉香阁稳定的收入支持,李昭的布局也提的更早。
“那也是好事。“
“还有一件事。“李承璟语气里带著点討好的意味,“我想让何礼跟著李昭一起去。“
崔清漪看了他一眼。
李承璟连忙解释:“你想啊,何礼成天在长安城里无所事事,不是在街上撒钱就是被他娘追著打。跟著李昭出去见见世面,总比窝在这里强。再说了,李昭身边需要人手,何礼虽然读书不行,但那张嘴能说会道,在地方上跟百姓打交道,比那些端著架子的文官好使。“
崔清漪低头喝了口银耳羹,慢慢道:“你倒是替他想的周全。何大人那边呢?“
“何大人?“李承璟嗤笑一声,“何大人听了我这主意,就差没把何礼打包送过去了。“
崔清漪想了想,这还真是个好主意,何夫人现在天天盯著何礼,生怕他再弄出个什么“红顏知己”。
何礼整天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事就躲在梁王府蹭饭。
昭公主成了当今膝下头一个正经领了实差的皇女,即將离京巡视各州府,推行营建慈幼院的政策。
京中的老狐狸们,自然各有各的想法。
將何礼扔进昭公主的差使里,一能让他远离何夫人的家法,二能让他亲眼见识见识外头的世態炎凉、市井百態,省得成日端著那副不辨忠奸的善心,被人卖了还浑然不觉。
想到昭公主这趟离京的差事,崔清漪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苏若兰。
苏姑娘近来日子过得安稳。苏家二叔被流放后,家產悉数追回,苏母的心病去了一大半,身子也渐渐硬朗起来。
苏姑娘极具经商天赋,短短数月,便將家中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人聪慧果决,在困境中能冷静布局,心性坚韧。
这样的人若是困在一间小铺子里,未免可惜了。
昭公主此番下地方,免不了要同那些油滑的地痞商贾周旋。
公主身边隨侍的皆是些精通诗书的女官,论起文章礼数自然挑不出错,可若论洞察市井庶务、深諳底层钻营之术,只怕还是需要苏若兰这样的人。
她命人將苏姑娘引荐给了李昭。李昭起初只是看在皇婶的面子上见了一面,谁知几番对答下来,苏姑娘对一些事务的敏锐,让李昭大为讚赏。
相比李昭身边的女官,苏若兰整个人更为圆滑老练,更要紧的是,苏若兰家底清白且软肋分明,母亲与幼弟便是她最掛心之处。
而苏若兰刚从困境中挣脱,急切地渴求一个能护住门楣的靠山。
一个正缺能吏,一个急求庇护,两人当即合契。
而何大人求了陛下,给何礼討了个正八品京兆府参军的职位,塞进了昭公主出京的隨行仪仗中。
为此李承璟也出了份力,当月往慈幼院捐款的数目,又厚了几分。
离京前一夜,李昭前往宫中同皇后辞別。
白日里她已经同父皇辞別过了。
皇后端坐在座上,望著阶下脊背挺直毅的女儿:“此次出京,便是你父皇给你的最好机会。差事办得漂亮了,这朝堂之上自有你不可撼动的前景;可若是办砸了,便趁早收了那些心思,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富贵公主。”
李昭神色一凛,双手交叠於额前,郑重地磕了个头:“儿臣明白。此去山高水远,儿臣自当殫精竭虑,绝不负父皇与母后教导。”
皇后微微頷首,面上笑意收敛了几分,转而问起政务:“慈幼院如今立下的规矩是只收容女婴。外朝已有御史递了摺子,说你身为皇家公主,行事是否有失偏颇?”
李昭闻言,果断地摇了摇头:“母后明鑑,这些年来,民间即便有被遗弃的男婴,因著能传宗接代、日后能添作壮劳力,很快便会有无嗣的人家上赶著抱养。可女婴呢?一旦被弃,往往连个草蓆子都没有,若无人收容,唯有冻死饿死一条路。”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又接著问道:“你说得有理。只是你再看看这长安城,如今京中风气开化,高门贵女们能策马游街,市井之中女户自立门户之事也不算罕见,甚至民间多有招婿赘居之举。依你看,这又是为何?”
李昭条理分明地答道:“儿臣以为,京城乃天子脚下,王化之地。这里的百姓沾染文风,多能读书明理。自上而下,有了这等教化,世风自然便宽容开明些。是以,只要朝廷能广开民智,多行教化之道,日后天下百姓耳濡目染,那些重男轻女的民间悲剧自然就能自上而下地减少。”
皇后听罢,轻声嘆了口气:“此事,你说对了一半,却也错了一半。”
李昭微怔,隨即恭顺地俯下身:“儿臣愚钝,请母后赐教。”
“你身在皇家,读的是圣贤书,自然能感受教化的成果。”皇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缓缓迴荡,“可你莫要忘了,大寧以农桑立国。乡野之间,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会管你孔孟之道?民间为何非要生养男丁不可?归根结底,不在於教化,而在於餬口的本事。”
李昭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知的专注。
皇后继续道:“种田开荒、肩挑背扛,哪一样不是要拼尽血肉的死力气?男子生来体格强健,一人便能多开垦几亩荒地,多打下几百斤口粮。在普通人家眼里,一个男丁,便意味著全家更多的收成。而女子纵然能操持家务,同实实在在的口粮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皇后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盯著李昭:“因为男子力气大,能產出更多的米粮,保护家中的財產,甚至对外扩张也有优势,所以他们掌控著一家一族的家底钱帛。长此以往,世人自然尊崇男丁而轻贱女嗣。”
听到此处,李昭如遭雷击。她向来以才智自矜,却从未从这等世俗且残酷的角度去剖析过天下大势。
她眼底的光芒剧烈闪烁,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母后的意思是……若想真正改变女子的困境,单凭教化根本无济於事。要想拔除这等偏见,就必须让女子也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能去赚取不输男子的银钱米粮……只有缩小了男女之间在生存与营生上的这些差距,女子才有机会真正地站出来?”
“正是如此。”皇后看著终於开窍的女儿,眼中夹杂了几分难以名状的悲凉,“这便是我们一力在慈幼院中,花了银两教她们算帐、经商、学手艺的原因。”
“你能悟透这一层,此番出京便不会只流於表面的施恩了。只是,要想扭转这千万年来的生存法则,何其艰难。你我母女,哪怕穷尽此生,耗尽心血,只怕也看不到男女真正能在这世间分庭抗礼的那一日。”
李昭轻轻说:“即使我走到了那天?”
皇后頷首:“即使你走到了那天。”
大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许久,李昭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有些单薄:“那母后,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皇后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闈,望向了极其遥远的未来:
“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