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三宝是从巷口跑进来的。
他跑得快,喘了几口气才喊出声:“家主!来了!周前行带人送匾来了!已经到了巷子口!”
张三郎等人端坐正房堂屋里喝茶,听见这话,纷纷搁下茶盏走出来。
吕三宝站在院门口,手还扶著门框,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喘匀了气又嚷,“抬匾的人有四个,敲锣打鼓的也有四五个,后面还有骡车呢!”
“周前行走在最前头,手里捧著红绸。巷口围了一大圈人,孙老官人已经在那边跟人说话了。”
张三郎走到院门口,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锣鼓声正从那边传来,咚咚鏘鏘的节奏已经灌满了整条苦井巷。几个邻舍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挤在巷子中间踮脚张望。
喜妹儿看了眼张三郎,见他点头,满脸欢喜地拉著林家姐妹和阿芸就往巷子口跑。四个丫头,每人端著一笸箩铜钱,朝巷子里看热闹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涌过来,小手伸得老高,嘴里喊著“恭喜恭喜”。
喜妹儿等人一边走,一边抓起铜钱往半空一撒,铜钱在日光里翻著跟头落下来,叮叮噹噹砸在地上。孩子们蹲下去抢,笑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孙继祖这时从隔壁院门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周全怎么来晚了?昨日不是说好了辰时末送来嘛!下晌还要办烧尾宴,李知县他们都要来呢。”
武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青布衫,难得穿得鬆散,“我都听见有人议论了,说苦井巷出了进士,以后这条巷的宅院怕是要涨价。”
新来的私名皇甫策,端著一盆水,弯腰洒在院门口一圈青砖地上,又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扫了两遍。
“匾掛上去,地价涨不涨另说,门楣高了,来走动的人会更多。张前行以后的应酬怕是越来越多了……”
吕三宝站在旁边看著,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搓了两下手站在台阶上踮脚张望。
陆秀成站在院门角落,看著巷口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比其他人安静得多。他目光没有四处扫,似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场面。
锣鼓声越来越近了。
巷子拐角先露出一面红绸旗角,然后是四个抬匾的杂役,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肩上横著两根抬杆,匾额搁在抬杆中间。
周全走在前头,手里捧著一卷红绸,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打鼓的、两个敲锣的,后头缀著一串看热闹的邻舍,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全走到院门口站定,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看了看张三郎,咧嘴笑了:“张前行,匾送到了。你看掛哪儿合適?”
他说著偏头朝身后抬匾的杂役扬了扬下巴,“先搁院子里,等看热闹的人群略散一散再掛,莫挤坏了匾。”
四个杂役抬著匾额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搁在院中石桌上。
吕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张三郎拱了拱手笑问,“周前行,昨日不是说好了辰时末送来?我都差点以为你忘了。”
周全把手里那捲红绸搁在石桌角,两撇鼠须翘得老高,“张前行莫急,午时才揭红嘛!今日出县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事,就先去正街拐了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这么大的喜事,总得先去张大掌柜那边转一圈,然后再来苦井巷。”
张三郎无奈摇头,嘴角微微翘起,“周兄办事周全,果然名不虚传。我和二哥已经与张翁断亲,倒也不必过於计较了。”
周全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想著,光送到苦井巷还不够热闹。正街那边先亮个相,满城人心里先有个数,回头掛到苦井巷,动静更大些。”
孙继祖一挑大拇指,“周前行做事有章法。正街先走一趟,道理不错。对了,三郎,掛匾是大事,看过黄历了?”
张三郎笑著接话,“皇甫先生看过了,今天正是吉日。稍待片刻,正午吉时立门面。”
周全一拍手:“那行。我先让人准备登梯掛匾。”
他朝四个杂役招了招手,指了指门楣上方,“掛正中间,匾额两边跟门框对齐。你们可仔细点!”
杂役们早就等著呢,闻言连忙搬来梯子架在院门口。
吕三宝跑过去帮忙虚扶著,又退后两步仰头看位置,嘴里喊著,“左边高一点,右边再低半寸”。
老孙头从人群里挤到前面,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嘴里念叨著,“这门楣得加固一下”,他身后的老刘头闻言,转身回自家门房取锤子和楔子去了。
武岩喜得直搓手,“进士第!这三个字看著就威风……”
眾人也不著急,边说边笑边看,细细弄了小半个时辰,匾额在门楣上方稳稳地掛住了。
午时初刻,李知县的便轿在巷口落下。
轿帘掀开一角,他低头出来,整了整衣襟,朝同来的赵昌言点头一笑。
李知县身后是顾彦升的便轿,他出来得比李知县快。
后面冯俭和严世忠已经下了驴子,把韁绳交给隨行的杂役,並肩走过来。
冯俭圆脸上掛著惯常的笑,严世忠袖著手走在他旁边,此刻也是满脸笑意。
兵房前行孙仲和、刑房前行方仲安、工房前行赵必成、吏房前行宋昭等人跟在两位押司身后,都是满脸堆笑,尤其方仲安,嘴巴快咧到耳后根了。
张三郎连忙迎出巷子口,与眾人一一见礼,各自寒暄片刻,这才缓缓行至张家旧宅门口。
周全快步过来,对著李知县笑道,“明府,匾已经掛上去了,红绸还没揭。张前行的意思,想请您揭红。”
李知县微微一笑,偏过头看向顾彦升,“向来多是主家揭红,本官来揭,合规矩吗?”
顾彦升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明府是本县主官,由您揭红,是张进士的体面,也是鄄城县衙的体面。”
李知县闻言点头,又抬头看门楣。
匾额悬在门楣正上方,红绸从匾面垂下来,尾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伸手抓住红绸的下沿,五指握紧了绸布。绸面丝滑,握著倒也毫不费劲,他顿了顿,手腕往下一扯。
红绸从匾面上滑落下来,“进士第”三个大字在日光下完全露出来。
金字迎著光,整块匾像一面镜子,把门楣底下的地面都映亮了一小块。
周全一挥手,礼房杂役鼓槌落下去,咚的一声轰响,紧接著铜锣也跟著响起来,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
锣鼓声在巷口炸开。
李知县站在门口,手里缠著那捲揭下来的红绸,绸布从指尖垂下去,尾端垂到膝盖的位置。
张三郎从他身后走上来,“明府,多谢。”
李知县脸上升起温和笑意,把手里的红绸递过去,“本官看到周前行,在巷口立了座木牌坊,上书“进士故里”四字。这苦井巷,恐怕以后要改叫进士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