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別早。
傻柱提溜著沉甸甸的网兜饭盒,刚一踏进中院,就撞见了正在水池边默默垂泪的秦淮茹。
秦淮茹下午刚被胡同里的大妈们喷了一顿唾沫星子。
此刻眼眶红肿,头髮散乱。
几缕髮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配上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傻柱一看这架势,心里的保护欲瞬间就爆棚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跨过去,急吼吼地问:
“哎哟喂,我的秦姐!这是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傻柱去抽丫的!”
秦淮茹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泣不成声。
“柱子……还不是前院那个张怀民……”
秦淮茹一边抽噎,一边添油加醋地把下午的事儿倒了出来。
当然,在她的版本里,是棒梗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被张怀民推倒磕断了门牙。
而贾张氏去討个说法,却被张怀民装哭,招来全胡同的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柱子,你说我们贾家怎么这么命苦啊。”
“东旭一个人养家不容易,现在棒梗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连个医药费都要不来……”
秦淮茹说著,眼神若有若无地往傻柱手里的网兜饭盒上瞟。
那里面可是装了小半只烧鸡和两个白面馒头呢。
傻柱一听,气得七窍生烟。
他这人虽然不坏,但脑子一根筋,最受不了女人哭。
特別是他一直暗暗喜欢的秦淮茹。
“好个张怀民!人不大,心眼儿倒挺毒!”
“昨天一大爷就不该放过他!”
“秦姐你別哭了,这饭盒你先拿回去给棒梗补补身子。”
“我这就去前院找那小子理论理论,非得让他赔医药费不可!”
傻柱把饭盒往秦淮茹手里一塞,擼起油乎乎的袖子,气势汹汹地就往前院走去。
秦淮茹拿著沉甸甸的饭盒,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得意。
只要有傻柱这个大傻子衝锋陷阵,她就不信治不服一个五岁的奶娃。
前院,张怀民家门口。
张怀民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几颗光滑的鹅卵石,玩著抓石子的游戏。
对於傻柱的怒气冲冲,他早就通过超常的听力察觉到了。
但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直到一双穿著破棉鞋的大脚停在他面前。
“张怀民,你给我站起来!”
傻柱粗著嗓门,居高临下地指著张怀民。
“你小子挺能耐啊?不仅把贾大妈推水槽里,今天还把棒梗的门牙给磕断了?”
“赶紧的,拿十块钱出来赔给秦姐,不然今天柱子叔我可要替大山兄弟好好教育教育你!”
张怀民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不紧不慢地打量著傻柱。
这个被四合院禽兽们吸血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冻死桥洞下场的悲情人物。
可怜,但也可恨。
张怀民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烂漫的笑容。
“柱子叔,你又给秦阿姨送饭盒了呀?”
张怀民没有回答傻柱的质问,而是突然拋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傻柱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那是,柱子叔我乐意帮衬街坊,怎么著?”
“你別给我转移话题!”
张怀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唉,柱子叔,你可真大方。”
“不过,我听胡同口的王大妈说,你这不叫帮衬街坊。”
“这叫『绝户绝配』。”
“绝户绝配?”傻柱眉头一皱,这词儿听著可不怎么顺耳。
他瞪著牛眼问:“你小子胡咧咧什么呢?什么叫绝户绝配?”
在这个年代,“绝户”可是最恶毒的骂人话。
傻柱今年二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最听不得这种词。
张怀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
“王大妈说,一大爷生不出孩子是绝户。”
“柱子叔你天天把自己的好东西全送给秦阿姨家,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以后老了没人送终,也是个绝户。”
“你们俩这叫天造地设的一对绝户,可不就是『绝户绝配』嘛。”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傻柱的心窝子上。
傻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放屁!谁说我娶不上媳妇!”
“我那是眼光高,没遇上合適的!”
傻柱气急败坏地大吼,但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心虚。
张怀民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
傻柱的核心痛点就是娶媳妇和养老。
只要戳准了这两个点,这大老粗的防线一击即溃。
张怀民继续用那种童言无忌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补刀。
“可是柱子叔,秦阿姨家有婆婆,有三个孩子。”
“你把工资和饭盒都给了她,哪还有钱娶媳妇呀?”
“而且我还听王大妈说。”
张怀民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傻柱。
“王大妈说,秦阿姨家那个棒梗,天天吃你的肉,背后还骂你是『大傻子』呢。”
“王大妈还说,等秦阿姨以后生了贾家的孩子,棒梗长大了娶了媳妇。”
“你这大傻子要是老了不能动了,一准会被他们赶出屋子。”
“到时候你连个睡觉的窝棚都没有,只能去桥洞底下冻死,真是太可怜了。”
“嗡——!”
傻柱的脑子仿佛被一记闷棍敲中,瞬间一片空白。
大傻子?
赶出屋子?
冻死桥洞?!
这些字眼像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傻柱的心里。
他虽然浑,但他不傻。
他回想了一下。
自己这几年大鱼大肉地接济贾家,棒梗那小白眼狼,確实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何叔”。
每次看到他,都是直呼其名“傻柱”,甚至眼神里还带著一丝鄙视。
秦淮茹每次借钱借粮,也是理所当然,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还。
难道……
自己在他们眼里,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隨便吸血的大傻子?
傻柱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他引以为傲的“仗义”,在张怀民这几句极其直白、却又无比真实的分析下。
变得如此可笑和悲哀。
“柱子叔,你还要替秦阿姨打我吗?”
张怀民歪著头,看著陷入深深自我怀疑的傻柱,又问了一句。
傻柱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五岁半的孩子。
只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阴暗和算计。
傻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气势汹汹地跑来兴师问罪,简直就像个十足的跳樑小丑。
他没有再看张怀民一眼。
而是像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步履蹣跚地往中院走去。
刚走到中院。
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提著那个网兜饭盒。
她看到傻柱回来,立刻换上了一副期盼的笑容,迎了上去。
“柱子,怎么样了?那小子赔钱了吗?”
秦淮茹柔声细语地问,还故意往傻柱身边凑了凑。
如果换作平时,傻柱肯定会大手一挥,拍著胸脯打包票。
但今天。
当他看到秦淮茹那张精致的脸庞,以及她手里那个装满好菜的饭盒时。
脑海里却不停地迴响著张怀民那句“大傻子”和“冻死桥洞”。
傻柱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他没有回答秦淮茹的问题。
而是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