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乾净,灰濛濛地压在四合院上空。
中院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打著颤,发出“嘎吱嘎吱”的乾瘪声。
大院里平时这会儿都是叮噹乱响的锅碗瓢盆声,今儿却反常地死寂。
“嗡——”
一声刺耳的铜锣响,撕破了这份安静。
易中海站在中院中央,手里拿著个破铜锣,眼眶通红。
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像是刚跑完一趟长途。
“都出来!各家各户的,不管有没有上班的,都给我出来开会!”
他嗓门大得有些破音,带著股子不容拒绝的狠厉。
各家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大人们披著旧棉袄,缩著脖子走出来。
秦淮茹站在易中海身后,头髮散乱,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正用冻得通红的手背胡乱抹著。
“一大爷,这大清早的,出啥事了?”阎埠贵搓著手,金丝眼镜后透著精光。
“出大事了!”
易中海重重地一顿手里的铜锣槌,眼圈又红了几分。
“贾东旭……东旭那孩子,昨晚在车间加夜班,为了赶厂里的生產进度……”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上了颤音,“操作机器的时候没留神,被卷进去了!”
“嘶——”
人群里爆出一阵抽气声,大妈们捂著嘴,眼神惊恐。
卷进机器?那可是轧钢厂的大型切轧机,人进去还能有个好?
“人呢?救出来没?”刘海中挺著肚子,难得没摆官腔,脸色也有点白。
秦淮茹听到这句,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东旭他……他的腿保不住了啊!”
她拍著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易中海沉著脸,打断了大家的议论。
“人还在红星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以后……下半辈子只能躺在炕上了。”
他扫视了一圈眾人,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贾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大伙心里都清楚。棒梗前几天刚出了事,现在东旭又倒下了。”
“他们家顶樑柱塌了!这医药费、以后的生活费,就是个无底洞!”
说到这,易中海把手里的铜锣一扔。
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咱们院,年年都是先进四合院。现在街坊有难,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我提议,全院募捐!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不论大小,每户至少捐十块钱!”
十块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十块钱能够一家老小吃半个月的棒子麵了。
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一大爷,这……这也太多了吧。”
三大妈缩在阎埠贵身后,小声嘟囔,“我家老阎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还得养活好几张嘴呢……”
“嫌多?”易中海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三大妈。
“要是躺在医院里的是你们家阎解成,你也嫌多吗?!”
三大妈被噎得脸色发白,赶紧闭了嘴。
阎埠贵想反驳,张了张嘴,看到易中海那要吃人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易中海不再理会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前院走去。
脚步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秦淮茹像个跟屁虫似的,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大院里的人面面相覷,也浩浩荡荡地跟了过去。
易中海的目標很明確。
东厢房。
张怀民家的门紧闭著。
自从昨晚那出“飞贼”闹剧后,大院里的人对这间屋子更是敬而远之。
但易中海今天豁出去了。
贾东旭废了,他指望养老的唯一人选没了。
贾家的天塌了,他易中海的养老计划也跟著塌了半边。
如果不能把贾家稳住,他这大半辈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而这个院里,现在最有钱、最好拿捏的。
除了那个刚领了五百块抚恤金的孤儿,还能有谁?
“张怀民!开门!”
易中海走到东厢房门前,用力地拍打著门板。
“咚咚咚!”
门没开。
“张怀民!我知道你在里面!”
易中海咬著牙,声音越来越大。
“你东旭叔在医院里抢救,需要救命钱!你身为烈士家属,怎么能一点觉悟都没有?!”
门栓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门开了。
张怀民站在门槛里。
穿著件半旧的蓝色小棉袄,手里捧著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清晨的阳光斜打在他白嫩的小脸上。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著门外气急败坏的易中海。
旁边,一身便装的陈兵,双手抱胸,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边。
眼神冷得像冰。
“一大爷,一大早的,您在我家门口叫魂呢?”
张怀民咬了一口红薯,声音软糯,却透著股不符合年龄的从容。
“別跟我油嘴滑舌!”
易中海指著张怀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贾家现在遭了大难,全院都在捐款。你爸爸因工牺牲,厂里刚发了五百块抚恤金!”
“你一个小孩子,拿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我做主了!你把抚恤金拿出一半,二百五十块,捐给你东旭叔做手术!”
“这也是发扬咱们邻里互助的风格,你爸爸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这番话一出,连后面看热闹的邻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百五十块!
这是抢钱啊!
秦淮茹在后面听到这个数字,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
连哭声都小了许多。
如果真能拿到这笔钱,不仅医药费有了,剩下的够他们家吃好几年肉了!
陈兵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刚要上前。
张怀民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拦住了他。
“陈大哥,没事,我跟一大爷讲讲道理。”
张怀民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红薯。
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直视著易中海。
那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小丑般的冰冷。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棉袄的內侧口袋。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易中海看著他的动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在全院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张怀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红绸子包著的小本本。
他用两根手指捏著本子的一角。
手腕一翻,轻轻掀开了外面的红绸子。
清晨的阳光,正好打在那个小本本的封面上。
红底,烫金字。
正中央,一个硕大、鲜红、透著庄严与肃杀的国防部公章。
赫然印在其上!
《革命烈士家属保护优待证》!
这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原本喧闹的四合院,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那只指著张怀民的手,僵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乾草,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怀民捏著那个红本本,在易中海面前轻轻晃了晃。
本子边缘擦过易中海的鼻尖,带起一阵微弱的冷风。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天真烂漫,却让人骨髓发寒的笑容。
“一大爷,您刚才说,要我把烈士的抚恤金拿出一半来?”
他歪著脑袋,声音清脆,字字诛心。
“钱就在这本子后面压著呢。”
“您先看看这上面的公章,您……”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的冷光更甚。
“您敢用手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