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哀嚎像一块破抹布,在带冰碴子的冷风里撕扯。
阎埠贵脚底下一滑,手把著门框才没摔个大马趴。
他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往下滑了半寸,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乾沫。
中院的方向,哭爹喊娘的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
“当家的,这……这是贾家出事了?”三大妈攥著抹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冻得缩了缩脖子。
阎埠贵没搭茬,趿拉著布鞋,贴著墙根往前院的月亮门凑。
此时的中院,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劣质黄纸烧焦的烟味儿,混著刺鼻的旱菸味,顺著风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呛得围观的几个大妈连连咳嗽。
半张惨白的白幡,用几根破麻绳歪歪扭扭地掛在贾家那扇漏风的木门上。
风一吹,白布条子“呼啦啦”乱卷。
贾张氏整个人像个面袋子一样瘫坐在泥地里。
她两条粗壮的腿岔开,鞋底还沾著昨天泔水桶里的烂菜叶。
双手死命地拍打著结了冰的大腿,拍得“啪啪”直响。
“东旭啊!我的儿啊!”
她扯著公鸭嗓,嚎得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
“你咋就这么狠心,撇下你瞎眼的老娘啊!”
“老天爷你不长眼啊!咋不把那些没爹没妈的野种收走,偏偏收我的儿啊!”
秦淮茹跪在旁边,头上裹著块白布,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咬著下嘴唇,眼神空洞,只管把一叠叠黄纸往火盆里扔。
火苗子窜上来,映著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傻柱揣著手,站在自家屋檐下。
他看著哭得背过气去的秦淮茹,眉头皱成个疙瘩。
脚步往前挪了半寸,脑子里猛地闪过张怀民那句“绝户绝配”。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別过脸去,乾脆看天。
院里的人围了一大圈,谁也没敢往前凑。
刘海中背著手,挺著肚子,清了清嗓子想摆摆二大爷的谱。
“咳,贾家嫂子,人死不能復生,节哀顺……”
“节个屁的哀!”
贾张氏猛地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爆出红血丝,像发疯的老母猪。
她眼珠子一转,视线越过人群。
死死盯住了前院那两间宽敞明亮的东厢房。
张怀民正抱著胳膊,靠在自家门框上,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清冷的晨光打在他身上,透著股事不关己的悠閒。
贾张氏看著那青砖红瓦,眼底的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
儿子死了是大事,可日子还得过!
那小崽子一个人占著那么大的地盘,凭什么?
“就是他!”
贾张氏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甲缝里还塞著泥,直指张怀民。
“就是这小克星!天煞的扫把星!”
她几步衝到中院和前院的交界处,唾沫星子乱喷。
“他一进咱们院,我孙子门牙断了,现在我儿子也丟了命!”
“他身上带著邪气啊!剋死他亲爹不算,还要剋死咱们全院的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胆小的大妈互相对视一眼,往后缩了缩脚步。
这种年代,扣上个“克星”的帽子,那可是能压死人的。
秦淮茹听见婆婆的话,停下了烧纸的手。
她没拦著,反而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哀哀戚戚地开了口。
“妈,您別说了……怀民还是个孩子。”
她声音哽咽,话头却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
“这都是咱们贾家的命,谁让咱们家挤在那么小的破屋里,沾不上东厢房的贵气呢。”
“要是有个宽敞地儿给东旭停灵,他也能走得安心点啊……”
这话一出,贾张氏的底气瞬间足了十倍。
她双手叉腰,衝著张怀民大吼。
“小杂种,听见没?”
“你剋死了我儿子,就得拿房子来赔!”
“今天你就给我滚出去,把那两间大瓦房腾出来给我儿子做灵堂!”
“你要是不搬,我……我就撞死在你家门槛上!”
她说著,往前猛衝了两步,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周围的街坊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贾家也太不讲理了,生老病死,哪能赖人家一个孩子。”
“就是,工伤事故,跟人家怀民有啥关係。”
阎埠贵躲在人群后头,小声嘀咕。
刘海中怕惹事,乾脆闭上嘴,装作没听见。
张怀民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不仅没躲,反而迈开小短腿,跨出门槛,迎著贾张氏走了两步。
冷风撩起他棉袄的衣角,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泛著一层冰碴子。
“贾大娘。”
张怀民开口了,声音清脆,吐字清晰,穿透了周围乱鬨鬨的杂音。
“您这话,我听著新鲜。”
他双手插在兜里,歪著小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东旭叔是在轧钢厂出的事吧?”
“他是操作切轧机违规,自己把腿卷进去了,对不对?”
贾张氏愣了一下,被他这平静的语气弄得有点发毛。
“是……是又怎么样!那也是你身上的邪气方的他!”她强词夺理地喊。
张怀民冷笑一声,露出一口小白牙。
“既然是机器惹的祸,您不去轧钢厂砸机器,跑我这儿耍什么威风?”
他往前又逼近了一步,眼神像两把锐利的小刀,直刺贾张氏。
“您儿子死了,厂里少说要发个几百块的抚恤金吧?”
“您不去厂里守著要钱,反倒跑来欺负我一个五岁的孤儿。”
“怎么,觉得厂里的保卫科惹不起,我这就好拿捏了?”
这话像个响亮的巴掌,直接把贾张氏那点见不得人的算计扇在明面上。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变,攥著黄纸的手指节发白。
她没想到,这孩子脑子转得这么快,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你……你胡说八道!”
贾张氏被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脸上的肥肉乱颤。
“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赔房子!不然这事儿没完!”
她往地上一坐,双腿乱蹬,又开始撒起泼来。
“没天理啦!五岁的小崽子欺负绝户老太婆啦!”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小黑心蛆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张怀民居高临下地看著在泥地里打滚的贾张氏,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大娘,您別在这儿演戏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这两间房是烈士遗產,房契在街道办备了案。”
“您要是真想住进去,行啊。”
张怀民指了指门外胡同的方向。
“您现在就去派出所,跟周所长说,您要强占烈士家属的房子。”
“只要周所长点头,我二话不说,立马搬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要是周所长不答应,您猜猜,他会不会直接给您一副银手鐲,送您去西北农场吃窝窝头?”
听到“派出所”和“西北农场”几个字,贾张氏的乾嚎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她想起昨天晚上王主任那句杀气腾腾的警告,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这小崽子,怎么动不动就拿派出所压人!
偏偏她还真不敢去赌。
万一真被抓进去,那贾家就彻底完了。
秦淮茹见势不妙,赶紧站起身,跑过去把贾张氏从地上硬拉起来。
“妈,算了,咱们惹不起他,咱们自己咽下这口苦水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哀怨的眼神扫了周围一圈,试图挽回一点同情分。
可惜,邻居们早就看穿了这婆媳俩的把戏,纷纷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连傻柱都乾脆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贾张氏见没人帮腔,气得牙根咬得咯咯响。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著张怀民,恶狠狠地放出了狠话。
“小杂种,你別得意!”
“等东旭头七一过,我看谁还护得住你!”
“到时候,看老婆子不找人拆了你这破屋!”
张怀民看著她那张扭曲的丑脸,眼底的冷芒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
“好啊,贾大娘。”
“我等著您来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