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光从乾坤袋中最底层拿出那一封未拆的信。
那是当时时商序转交给他的,字跡笔锋凌厉,正是李韞昱的亲笔。
那时因为刚找到寧寧,他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復得的庆幸,压根没理会这封信。
可这次北域剑盟大举进攻凤家动静闹得太大了。周围的世家绝对都闻到风声,他不信李韞昱不知道。
这人的心眼子比藕洞还多。
凤棲光直接夹起信件,视线落到封口处,上面流转著一道灵光,是一道禁制。
这个禁制一旦被拆开,封口的灵纹便会自动溃散。
万里之外的施法者便能立刻凭感察觉到信件被开启。
故弄玄虚。
凤棲光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缕灵力抹去了上面的灵光禁制。
凤棲光伸手拆开信,上面只有九个字。
“上古有归墟,可聚散魂。”
凤棲光眉宇紧蹙,不由抬头望向窗外的苍茫远山。
李韞昱这是什么意思?
归墟可聚散魂。
可小乖压根就没死,他哪里能聚到散魂?发这封信,大抵是想让自己和他一同寻找归墟。
凤棲光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嘲弄,又有几分复杂。
若他没找到寧寧,怕是也会和李韞昱暂时放下仇恨,共同寻找归墟聚散魂的方法,復活爱人。
可现在嘛?要找,那衰仔自己一个人去找吧。
凤棲光沉吟片刻,又转身面对案几,重新铺开一张信笺,回了一封信。
~
时间倒回在半年前。
望月洞天秘境。
当那一道纤细的身影在两道剑气中化为灰烬之时,周围一切的声音消失了。
那个人是如此的脆弱,她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意气之爭里,就那么决绝的灰飞烟灭。
凭直觉,李韞昱並不相信小乖会真的牺牲自己,阻止他们之间的生死之斗。
可一切又怎么瞒得过他这双看穿寂灭生死之眼呢?
她的气息、神魂確实消散了。
炼气境界,不可能有如此瞒天过海的修为。
而那时李韞昱被这突如其来的生与死衝击,压根没想那么多。
所以当一场淅淅沥沥的暴雨毫无徵兆倾盆而下,冰冷的雨幕笼罩整个苍穹之时。
李韞昱离开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旁痛哭的凤棲光。
他只是微微垂著头,任由额前的碎发被打湿。
缓缓弯腰捡起了掉落在泥泞中的扶苏剑。
此刻扶苏剑已经承受不住刚才的剑气,褪去原本的光华,化为一道白綾。
手臂上战斗后的伤口被雨水浸湿,鲜血顺著指缝与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白綾上。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走著,漫无目的。
没有疯叫,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痛苦是不能发声的,发声哭泣解决不了问题。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望著雾蒙蒙的天地,周围是巨石砸落下来的废墟。
远处是整个寂灭的秘境世界,树木焦黑,泥土散发著被灼烧后的刺鼻气味。
原来这就是天地皆寂,万物皆灭的绝望吗?
不知走了多久,李韞昱脱力地靠著一块烧得黢黑的大石坐了下来。
此处本该山川林立,如今却只剩下粗糲的巨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呆坐在巨石上,不知过了多久。
似乎所感,抬眼望了一点眼苍穹,此时整个望月洞天似乎有所感应,天穹之上,乌云涌动,一个巨大诡譎的漩涡匯聚而成。
李韞昱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他修的寂灭道,讲究斩断红尘,万物归空。
可万万没有想到。亲眼看见喜欢的人生死,竟阴差阳错让他体会到了修道以来最极致、最纯粹的绝望。
本以为自己是无情,可这一刻,体內翻涌的悲壮与死意竟深深地突破了瓶颈。
他要突破了,在这秘境之中。
此时,秘境之中还有未来得及撤走的修士们,眾人看著诡异诡譎的天空,不禁啐了一声。
“我靠,是谁在秘境中渡劫?快跑!这雷劫竟是紫府劫!”
想要突破紫府,需神魂、肉身、道心的三重试炼。
轰隆,一道大雷在云层中翻滚咆哮,化作一根雷柱,携著天道威压劈砍而下。
李韞昱闭著眼,神色未动,甚至连防御法宝都没有祭出。
剎那间,头顶猛然炸开紫芒。
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浑身仙骨被炸出一道道紫金纹路,血肉崩裂,浑身惨不忍睹。
紧接著,第二重、第三重接踵而至。
三道雷劫如同枯枝一般,重重地轰在他紫府初生的元神之上。
外物尽灭,色相归空。
李韞昱枯坐在焦土之上,双手无力地撑在地面,任由雷霆洗礼。
不念凡尘,生死才会自在。
寂灭的尽头,是新生。
可就在道心即將圆满,雷劫即將度过的最后一刻,他胸口传来一阵绞痛,那痛来得如此剧烈,如同剜他的心一般。
欲登仙路,先斩凡情。
李韞昱神魂中突然浮现几个字。
这是天雷的意志?
祂似乎要他忘了那人。
呵呵!
李韞昱猛然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疯狂的笑意。
“吾不斩又如何?”
“我的寂灭因她而起,这世间没她,万物在我眼中便是死地。
所以我不曾背叛寂灭,你要抹杀我的情意,难道不是在抹杀这条修炼之道?”
漫天的紫雷悬滯在了半空。
李韞昱低笑中带著偏执,“昔日你默许我踏入寂灭之路,如今亲手磨灭我的道基本源,前后相背,岂不是自相攻伐,左右互搏?”
“你这天道也不怎么聪明嘛…”
与此同时。那悬停半空的紫雷,轰隆隆地作响,一道超越以往的雷霆之威猛地向他头顶劈下。
躲在远处围观的修士们顿时嚇得面如土色。
“我的老天呀,这哪个疯子挑衅到天道头上了,这一击怕是要形神俱灭吧?”
“可惜呀,如此年轻突破紫府境,却倒在这一步。”
“羞辱天道法则,勇气可嘉啊!”
一声声的议论戛然而止,因为这千年难遇的灭世雷威在即將劈到李韞昱头顶的剎那,竟转了个弯,如同被折断的枯枝。劈在了距离他身侧仅仅三步的废墟上。
霎时间,尖锐的碎石向四周崩飞。
可这些伤害又如何伤到已踏入紫府境的李韞昱?
天空一片安静。
所有修士们围观著这一幕,他们彻底惊呆了,因为天道竟然妥协了。
“我滴个乖乖,这雷劈叉了?”
“你傻吧?天道怎么会劈叉?那是天道退让了。自古以来,何曾见过天道雷劫劈在修士身侧嚇唬人的?这怎么可能呀?”
“莫非,他便是话本中写的大气运者?”
在这一声声惊骇之中,黑云也不情不愿地散去了。
取而代之是漫天的祥瑞。
紫气东来三千里。
寂灭尽头,至情不灭。
李韞昱在一片紫气之中缓缓起身,他不仅活出来了,还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至情寂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