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率先迈步走上大殿的台阶。
大殿的木门极其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槛很高,差不多到我的膝盖位置。
大殿內光线昏暗,没有电灯,只有两侧墙壁上嵌著的十几盏巨大的青铜长明灯在静静燃烧。
灯油不知道是用什么熬製的,燃烧时没有黑烟,反而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在正对大门的高台之上,摆放著几把宽大的太师椅。
一个身穿暗红色对襟长袍的老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鬚髮皆白,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却清亮透彻。
在他身体周围,空气似乎有轻微的扭曲,看到这情况,我体內的煞气流转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这老者,正是金万两说的蓝家实权人物之一,蓝满山。
在蓝满山下首的两侧,还站著四个中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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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显然都是蓝家的好手。
我带著金万两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金万两確实不愧是在江城商海和三教九流中浮沉多年的老狐狸。
没等我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脸庞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悲痛的表情。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却又带著恰到好处的自责:
“江城金万两,见过蓝阿公!
金某今日登门,是来向蓝家、向阿公负荆请罪的!”
蓝满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万两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蓝大师在江城遇害,金某难辞其咎。
当初是我慕名將大师请到江城帮忙,却没想到……
没想到万蝶谷的那些妖人竟然如此猖狂,暗中下了毒手!
金某虽然只是个普通商人,但也知道南疆的规矩。
大师因我而捲入是非,这笔帐,金某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先是承认了错误,放低了姿態。
紧接著又巧妙地强调了蓝大师真正的死因——是万蝶谷下的黑手,而不是他金万两害的。
说完,金万两小心翼翼地將一直抱在怀里的那个银色密码箱放在了地板上,快速输入密码。
“咔噠”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箱子里垫著厚厚的明黄色丝绸,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
器皿里,装著一件薄如蝉翼,散发著淡淡寒气的东西。
“阿公,金某知道,蓝大师的命是无价的。
金某这次来,不求阿公完全宽恕,只求能稍稍弥补蓝家的损失。”
金万两指著那件东西。
“这是金某动用了所有关係,花了大价钱从关外寻来的一件物件,百年冰蚕蜕。
特意献给阿公,聊表寸心。”
我站在金万两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高台上的蓝满山。
我本以为这位长老看到这件重宝,脸色多少会有所缓和。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蓝满山的眼神只是在那冰蚕蜕上淡淡地扫过,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百年冰蚕蜕,確实是个稀罕物件。”
良久之后,蓝满山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大,却在大殿內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金老板有心了。放在那儿吧。”
金万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蓝满山会是这种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蓝满山抬手打断了。
“金老板,我那个远房侄子虽然学艺不精,但好歹也是我蓝家的人。
他死在江城,死在万蝶谷那些人手里,这笔血债,蓝家迟早会去討回来。”
蓝满山的声音平缓但有力。
“你虽然是僱主,但毕竟是个普通人,万蝶谷的手段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你今天能亲自带著这东西上门,说明你懂规矩。
这因果,算你结了一半。”
闻言,金万两如蒙大赦,连连擦著额头的冷汗:“多谢阿公宽宏大量!多谢阿公!”
“不过……”
蓝满山话锋一转,眼睛突然越过金万两,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金老板的事说完了,现在,咱们来聊聊你的事。”
蓝满山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闻言,我微微一怔。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此时我却没有贸然开口,而是静待蓝满山的下文。
“你叫陈阳,对吧?”
蓝满山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刚才外面的小辈传信进来,说金老板带来了一个年轻人。
看著温温和和的,但手底下却硬得很。
他说他在你手上,可是吃了个大亏。”
听到这话,站在两侧的那四个中年汉子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我,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敌意。
我迎著他们的目光,语气平静的回答:“阿公明鑑。
晚辈只是个入殮师,平时接触的阴气重,所以身体本能地有些排斥外来的气息罢了。
並不是有意冒犯蓝家的规矩。”
“入殮师?”
蓝满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阴冷。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用这些新词儿。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练的內息透著一股子寒意,阴寒中透著一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这可不是普通入殮师能练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在咱们这个圈子里,这门手艺,应该叫『缝尸人』吧?”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金万两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否认,既然对方已经看穿了,再藏著掖著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我微微点头,神態自若:“阿公好眼力。
晚辈確实传承了家里的缝尸手艺,在江城殯仪馆討口饭吃。”
“缝尸人……好,很好。”
蓝满山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著我,眼神中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说起来,你们缝尸人一脉,和我们南疆,甚至和万蝶谷,都还有一段陈年旧怨呢。”
闻言,我心里微微一动。
爷爷当年的行踪確实飘忽,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曾去过关外,並且在临终前去过一趟万蝶谷。
这位蓝阿公口中的旧怨,难道和我爷爷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