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多谢秦大爷提醒。”
我点点头,告別了秦大爷,径直朝著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踩著水磨石的地板,我一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前。
还没等我敲门,里面就传出了王主任那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老张啊老张,你说说你,来馆里多少年了?啊?
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明白!
家属要的是那种看著安详、自然的妆容。
你倒好,粉底打得跟刷墙一样,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家属看了能满意吗?
刚才人家差点没在停尸房里闹起来!”
紧接著,是老张那唯唯诺诺的声音。
“是是是,主任您批评得对。
是我没掌握好火候,手抖了。
我这就去重新给逝者上妆,保证让家属满意,你別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听到这熟悉的对话模式,我站在门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隨后,我抬起手,在木门上轻叩了两下。
“叩叩。”
“进!”里面传来王主任不耐烦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里,王主任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此时,他手里正端著个紫砂壶,气呼呼地喘著粗气。
而老张则佝僂著背,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侷促地搓著衣角,脸上堆著討好的訕笑。
看到推门进来的是我,王主任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他那张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胖脸,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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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陈!你可算回来了!”
王主任直接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肥胖的身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绕过办公桌。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你这请假一请就是个把月,可把我想坏了!
怎么样,老家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吧?
家里人都挺好的?”
面对王主任这堪称夸张的热情,我並没有觉得不適,因为早已经习惯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一般来说,王主任对我態度这么好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有求於我”。
这就意味著我接下来要开始干苦力了。
於是,我扯了扯嘴角,说道:“都处理好了,劳主任掛念。
今天特意过来销假的,马上就能正式上班。”
“销假好,销假好啊!”
王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老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
“老张,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赶紧去把那个妆重新化了!”
老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老张冲我侷促地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我在办公室里又陪著王主任寒暄了几句,填写了销假单据。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这次王主任並没有马上就急吼吼的给我安排活计。
之后,我又在办公室待了五分钟。
確认了他除了画了几张关於年底奖金和评优的大饼之外,好像確实没什么正事要找我聊。
心里虽然疑惑,但我还是找了个藉口退了出来。
走出办公室,我一眼就看到老张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拿著个破旧的化妆箱,似乎是在等我。
“小陈,回来了啊。”
看到我过来,老张那张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嗯,刚销完假。”
我走上前,和他並肩朝著停尸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有些安静,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迴荡。
说实话,对於老张这个人,我心里一直有些好奇。
在这个殯仪馆里,我和老张也算是共事有一段时间的老同事了。
从我入职第一天起,我就经常看到王主任像今天这样,劈头盖脸地批评他。
有时候话说得还挺难听,甚至带著点讽刺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面对王主任的这些数落,老张永远都是一副赔笑脸的模样。
他连一句稍微大声点的反驳都没有过,更別提和王主任红脸吵架了。
在这个社会上,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老张这种近乎於卑微的隱忍,著实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平时关係还算熟络,我也没有绕太大的弯子。
於是我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老张,我一直挺纳闷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王主任手里了?”
闻言,老张明显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头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啊?把柄?
小陈,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看著他的眼睛,语气隨意地说道:
“从我进馆里上班开始,主任就没少这么当眾数落你。
这要是换了別人,泥菩萨也得被激出火气来了。
可你怎么从来没见你跟他红过脸,每次都笑呵呵地受著?”
听到我这么问,老张脸上的茫然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挠了挠已经有些花白的头髮,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个破旧的化妆箱,苦笑了一声。
“我哪敢跟他红脸啊……”
老张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歷经沧桑后的释然。
“小陈,你年纪轻,不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一段並不美好的过去。
“当年,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烂债。
那时的我被人追著討债,真的是到了走投无路、快要饿死街头的地步。
我老婆也受不了这种日子,带著孩子跟我离了婚。”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户。
“就在我想要找个地方一了百了的时候,是主任主动找了我。
他不仅没嫌弃我一身臭毛病,还看我可怜,费了好大劲儿,在馆里给我谋了这个临时工的差事。
后来,他又拉下脸,求著馆里已经退休的老手艺人,硬是把这门给死人化妆的手艺教给了我。
这才让我有了口饭吃,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
说到这里,老张转过头。
他看著我,脸上满是认真。
“主任这人,虽然平时说话难听了点,官架子也大,但心眼不坏。
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批评我,那是恨铁不成钢。
我又怎么可能去跟他红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