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贾张氏他们去探监的第二天早上,
江天心血来潮,久违地去了厂里上班,
出乎意料的是,
今天厂里的氛围格外喜庆,到处张灯结彩,甚至还能看见不少人在推著移动黑板到处跑,
江天心生好奇,
顺路拉了个画黑板报的人问,
那人一脸诧异,
“你不知道?
过几天就要元旦了,这是厂长的命令,要在元旦之前装饰好厂子,几乎所有员工都有任务,你快去忙你的吧。”
江天还想再问几句,结果那个人一脸焦急地推著黑板走了,
这时,
一道充满青春气息的喊声传了过来,
“江天,是你吗?江天。”
江天回头一看,
李知溪身著浅色制服,制服的扣子被崩得紧紧的,下身则是一条短裙,
一路小跑到江天眼前,
“好几天没见你了,你是不是因为过几天的有活动才特意来的?”
“什么活动?”
“就是元旦啊,而且咱们宣传科还有任务呢,你不知道吗?”
李知溪疑惑地歪了下头,然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对,我差点忘了你几天没来。
这不是元旦快要到了吗,厂里给每个科室都分配了任务,咱们宣传科的任务是画黑板报,那个...”
说著说著,
李知溪语气扭捏了起来,
“说起黑板报……那个...你会画画吗?”
“会一点。”
知道了前因后果,江天放下了心来,
他还以为杨厂长被撤职了呢,厂里这么开心,
李知溪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指导我一下?。”
“走吧。”
李知溪带著江天来到厂里的最大的黑板前,这是宣传科负责的最重要的黑板报,厂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会被他吸引,
不过呢,
目前为止,
这块大黑板上还什么都没有。
“你看右下角,”
她指了指黑板,“要不要加个灯笼?你指导下我的动作。”
说著就干,
李知溪捏起一根粉笔,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站在黑板前,
手里捏著一支红粉笔,指尖沾了一圈粉笔灰,表情认真得像是小学生跟老师討教。
冬日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耳侧的碎发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
在眼睛下面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隨著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行。”
看出李知溪对画画不是很精通,
江天自然而然就地上前一步,
站到李知溪身后,右手握住了她拿粉笔的手。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突然到李知溪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不止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重,像是握一件习惯了的东西。
她感觉到他中指的茧子,硬硬的,抵在她手背上,应该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放轻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手太僵画不直。”
李知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鬆。
但她根本放鬆不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耳朵里全是自己脉搏的声音。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弧线。
粉笔刮过黑板表面,
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很耐心,先画灯笼的轮廓,一个椭圆;
再画顶部的提手,一道弯弧;
然后是底部的穗子,几条流畅的波浪线。
“画灯笼的诀窍是对称。”
他说,“心里有一条中轴线,左右两边笔划的弧度要一致。你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离她的头顶大概只有几厘米。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肥皂,不是烟味,就是很乾净的棉布味,被冬日的冷空气裹著,若有若无。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只能把目光死死锁在粉笔和黑板接触的那个点上,假装自己在专心学画。
但她的脑子根本没在记什么“对称”什么“中轴线”,她脑子里只有感觉身旁男人的气息。
江天握著她的手画完灯笼的轮廓,然后鬆开手指,退后半步。
“你来上色。红粉笔平涂,然后用白粉笔在灯笼右侧点一点高光,让它看起来是圆的。”
李知溪嗯了一声,拿起红粉笔开始涂色。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涂到一半的时候她把粉笔捏断了一截,赶紧蹲下去捡,借这个动作让自己从他视线里消失两秒钟。
蹲在地上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是个大学生,你不是没见过世面,你把粉笔捡起来,站起来,好好涂色。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涂。
这一次手稳了,耳朵根还是红的。
她把灯笼涂完,退后两步看效果。
红旗旁边多了一盏红灯笼,虽然不如那面旗精致,但歪歪扭扭的那几笔反而显得有几分稚拙的喜庆。
跟红旗配在一起,一刚一柔,一庄一趣,意外地和谐。
“还行。”
江天看了看,点了点头。
李知溪不知道他说的“还行”是指灯笼还是指她刚才学画的態度。
她决定两样都认了。
不一会,
黑板报前面就围了一圈人。
红旗和灯笼的组合成了全厂黑板报里的独一份,不断有人站在前面指指点点,
“这红旗真有气势”
“灯笼也好看,跟红旗配著喜庆”
“宣传科这次真用心了”
“听说那灯笼是李知溪画的,以前不知道她还会画画。”
李知溪低著头,不想让她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她去锅炉房打完水,端著两个搪瓷缸子走到江天门口,敲了两下。
“请进。”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他桌上。
热水冒著白气,茉莉花茶的香气散开来。
“糖我放过了。”
她说,
“供销社早上开的门。”
江天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甜的,带一点点焦香。
他放下缸子,看著她。
她今天戴了一枚银色发卡,別在左耳上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发卡照得亮了一下,像是冬夜里结在窗上的冰花。
“发卡不错。”
他说。
李知溪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卡,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在门口差点绊了一下。
江天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板的右下角,红旗和灯笼並排飘著。
他又喝了一口糖水。
真是奇怪,李知溪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倒了杯水,女人的心思真难懂啊。
而且这糖放得还有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