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议定,陆山君忽然想起一节。
“听闻蟒公剑法极好。一剑挥出,风、火、光,自生三样。不知这剑法,可有个来歷?”
“山君想看剑谱?”
老蟒倒是爽快,“拿去便是。左右老朽这一身剑,也带不进土里。”
他解下背上长剑,横放青石,又自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帛。
“说来,也是桩笑话。”
“老朽早年淬鳞,用的是笨法子,引雷。”
“乌梢岭绝顶有一株遭过雷的古櫟,满岭数它最高。每逢雷雨夜,老朽便盘上树梢,拿这条贱命去挨天雷。挨得住,鳞就硬一层。”
“十年里,挨了七道。”
“第七道最凶,一雷下来,老朽半死,那株古櫟也从头到脚,劈成了两爿。”
“树心是空的。”
“这段木芯,就臥在裂口里。木芯底下,还压著一只锈死的铁匣。匣里一剑、一谱,油布裹了三层,乾乾净净。”
老蟒摩挲著那捲旧帛,竖瞳里透出一点悠远。
“藏剑的人,把它封进百尺高树的树心里,是怕人寻,还是给谁留的记號,老朽不知道。老朽只知道,他再没回来取过。”
“谱上无名无姓,只在头一页,写著两个字……青云。”
“谱中说,此剑全篇有四藏:地、水、火、风。剑出则光生,那不算藏,是锋锐自显。”
“可惜是个残卷,只剩总纲並火、风两篇。老朽练了二百年,也就练出个风、火两样,勉强唬人。”
旧帛递过来,入爪微沉。
识海之中,青光大盛。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未入门0/100)】
【批註:剑藏四相,地水火风。残卷存总纲及火、风二篇。剑理堂皇正大,非人间散修所创。来歷不凡,慎修,慎示於人。】
地、水、火、风。
这四个字撞进眼里,陆山君心口“咚”地一跳。
他前世把一部《西游》翻烂了,如何不记得。
四大天王之中,增长天王魔礼青,掌青光宝剑一口,剑上符印,中分四字,正是“地、水、火、风”。
剑锋过处,风火齐至,黑烟蔽日。
青云,青光。
一字之差。
这卷残谱,十有八九,是天王一脉流落人间的手抄!
至於抄谱的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把它封进雷击的树心里再没回来……
陆山君把这个念头按进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有来歷,未必是祸。
剑谱无主,拾遗不算偷。
魔家四將如今还在佛前听用,人间一卷残抄,一段公案,早就没了对证。
他只知道一件事。
狼王的阴神畏至阳,畏罡风,畏雷火。
而如今他爪中,一口浸了百年法度的盪魔石剑,一段天雷炼出的木芯,再加一部出剑自带风火的剑法。
三样东西,样样都往那老狼的死穴上凑。
陆山君抬起头,望向洞外沉沉的主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十日之期,还剩三日。
天火已在匣中。
只欠一个响晴的正午。
……
其实,剑和爪,是两回事。
陆山君上手头一夜,就摸著了这个理。
爪是横的。
扑、剪、掀,说到底走的都是一个“横”字,横扫、横压、横断,仗的是腰背里那一股弓弦劲。
剑却是直的。
《青云剑法》总纲开篇只有八个字:剑者心锋,心直剑直。
往下又引易理,说乾为金,为寒冰,为锋锐。
剑属金,主肃杀,天下兵刃里,就数它性子最“贞”,容不得半点弯弯绕。
陆山君看到这儿,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皮毛。
白虎司西方,庚辛金。
旁的妖练剑,是拿血肉去迁就铁器。
他练剑,是金见了金,一见如故。
……
洞后苔窟里,虎啸换成了剑吟。
没有称手的剑,陆山君先拿一根硬木削了,权当剑使。头一夜练总纲,第二夜起,便啃那火篇。
火篇的道理,拆开来就八个字:火生於摩,两气相激。
《周易》里,离卦中虚。火这个东西,天底下本没有现成的,全是“摩”出来的。
钻木得火,击石得火,天上云与云相撞,得雷火。
剑上生火,也是一般。
真气分作两股,一股顺著剑脊走,一股逆著剑锋回,一顺一逆,在那三尺剑身上疾走相摩。
起初什么也没有,摩到百十个来回,剑身渐热。再摩下去,热极生明。
“腾”的一声,一缕青白火苗,自己就从剑脊上冒出来了。
这火不借柴薪,不忌风雨,道书里唤作气火。
老蟒孟章每夜过来,盘在窟口那块青石上看。
头一夜,他还指点几句,什么腕子要活,剑尖要会“听”。第二夜,他话就少了。
第三夜,眼看著陆山君一剑递出,剑脊上火光一闪,老蟒盯著那点青白,半晌,长长嘆了口气。
“老朽当年,练到剑上见火星,用了二十年。”
“山君用了几日?”
陆山君收剑想了想,答得很老实:“练火篇,是昨夜开始的。”
老蟒:“……”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索性把自己那柄旧剑也抽了出来。
“来。剑这东西,空练一千遍,不如餵招一回。老朽这二百年的剑,临了临了,总得寻个去处。”
当夜起,苔窟里就多了两道剑光。
一道老辣,绕、缠、锁、封,处处是二百年熬出来的阴柔。
一道生猛,直来直去,快得不讲道理。
老的喂,新的接,剑刃相击,火星子溅得满窟乱蹦。
识海青影,一夜数动。
到第三日拂晓,风篇也叫他摸著了门。
巽为风。
风无形,无孔不入,可风打哪儿来?
宋玉说得好,风生於地,起於青萍之末。
剑快到了一个份上,剑身排开的气自己会卷,会啸,会追著剑锋跑。
所谓剑上召风,召的不是天上的风,是剑自己养出来的一口罡气。
【剑法:《青云剑法》(残卷·小成112/300)】
【批註:金性御剑,如臂使指。火生於摩,风生於疾。此剑轻灵,与《伏虎三式》之沉雄一直一横,互为表里。妙。】
老蟒收剑归鞘,望著窟顶发了半天怔,末了摇头失笑。
“从前只当『天授』二字是丹书上的客气话。”
“如今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