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柱去省城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就揣著五十块钱和二斤粮票,跟侄子李二柱搭上了去县城的牛车,再转乘长途汽车往省城赶。
一路顛簸了七个多小时,直到日头偏西才踏进省城的药材公司大门。
或许是运气好,药材公司的仓库里正好有一批刚到的黄芪和防风种子,桔梗种子虽然不多,但也够种半亩地。
李铁柱按著林老说的法子,抓起一把种子放在手心搓了搓,看颗粒饱满、没有虫蛀,
又让技术员当场验了发芽率,確认没问题后,咬咬牙把三种种子都买了下来,
还特意请教了种植时该注意的细节,在纸上记了满满一页。
回程的路上,他把装种子的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著全村的希望。
李二柱看著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叔,不就是点种子吗,至於这么宝贝?”
“你懂啥?”李铁柱瞪了他一眼,“这可是能让咱村翻身的种子!要是种成了,你也能早娶上媳妇!”
等叔侄俩风尘僕僕地回到红旗村,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高满仓在大队部门口等得团团转,见他们回来,一把抢过种子袋:“买到了?真买到了?”
“那还有假!”李铁柱抹了把汗,把烟盒纸递过去,“技术员说的都记在这了,你给林老头拿去,让他看看对不对。”
另一边,后坡的地已经收拾妥当。
十几个壮劳力用了两天时间,把山地的石头清理乾净,又用锄头翻了一遍,土块敲得细碎,就等著种子下地。
可就在这时,村里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让牛棚里的人种药材?这要是被公社知道了,会不会说咱们跟坏分子勾连?”
“就是啊,王支书上次还说要划清界限,咱们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家那口子昨天去公社赶集,听人说李家坳的人都在笑话咱们,说红旗村没本事,只能靠坏分子干活!”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不少人找到高满仓,要么劝他別冒这个险,要么抱怨不该让“有问题”的人插手村里的事。
高满仓被问得头大,只能去找李铁柱商量。
“不行,得给大伙说清楚!”李铁柱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再这么议论下去,別说种药材了,人心都得散了!”
当天下午,李铁柱就让人敲响了村头的铜钟。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大队部前的广场上,三三两两地站著,脸上带著疑惑和不满。
李铁柱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都吵啥?不就是让牛棚里的人干点活吗?
他们开荒是干活,种药材也是干活,不都是为了咱村?”
他扫了一眼人群,加重语气:“我把话撂在这,他们就是干活的,不给工分,不分钱,啥好处都捞不著!
种药材挣了钱,是咱全村人的,年底大伙多分肉、多分粮!
要是能靠著这个评上先进,咱村也能有拖拉机,到时候种地、拉货都省事,谁不盼著?”
人群安静了些,有人低头嘀咕:“话是这么说,可他们毕竟是……”
“是啥?”李铁柱打断他,“只要能让大伙兜里有钱、锅里有肉,管他以前是啥身份?
真要是出了岔子,我李铁柱一个人担著,跟大伙没关係!”
这番话掷地有声,村民们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不少。
是啊,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干活不一样?
可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选四个年轻人跟著学手艺,愣是没人报名。
“我家小子还小,学不会这个。”
“我家那口子得去地里挣工分,哪有空学这个?”
“跟那些人一起干活,传出去不好听……”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在观望。
谁也不想跟“坏分子”扯上关係,万一影响了家里孩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时,几个知青挤到前面,周志军带头说:“大队长,我们去学吧!我们年轻,学得快!”
其他知青也跟著附和:“是啊,我们在城里读过书,记东西方便!”
李铁柱却摆了摆手:“不行。”
“为啥不行?”周志军不服气,“您这是区別对待!”
“我这是为村里打算!”李铁柱看著他们,“你们知青迟早要回城,到时候把手艺带走了,咱村的药材谁管?
除非你们能保证,一辈子留在红旗村,不回城!”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知青们哑口无言。
回城是他们最大的盼头,谁也不敢拿这个赌。
村长手里握著开介绍信的权力,真要是答应了不回城,將来有机会也走不了。
几个知青悻悻地退到了一边,再不敢提这事。
广场上又安静下来,李铁柱看著空荡荡的台阶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眼看春耕的日子快到了,再拖下去就误了农时,他心里急得冒火。
“没人愿意是吧?行!”李铁柱咬了咬牙,
“那就先让牛棚里的人干著!等种出模样了,我看你们谁还敢躲!”
就在他准备宣布散会时,一个穿著打补丁棉袄的女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队长,我去学。”
眾人循声望去,认出是嫁到村里的知青陈雪。
她前年嫁给了村里张叔的儿子,生了个娃,算是扎下根了。
“你?”李铁柱有些意外。
“我嫁到红旗村,就是红旗村的人了,这辈子都不会走。”
陈雪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学了手艺,就能一直帮村里种药材,不会像其他知青那样回城。”
李铁柱盯著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恳切,不像是说假话,终於点了点头:
“行!那就你了!好好学,学不会我可饶不了你!”
陈雪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散了会,高满仓看著李铁柱:“就一个人,够吗?”
“不够也得够,先干起来再说。”李铁柱嘆了口气,
“等药材长起来,见了效益,不用咱喊,他们自己就凑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林老带著牛棚里的另外两个老人,背著种子和工具,来到了后坡的地里。
陈雪已经在那等著了,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准备记录种植步骤。
李铁柱派了两个民兵在远处盯著,既確保他们不瞎跑,也防止村民过来捣乱。
林老没在意这些,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对陈雪说:
“这土不错,沙质適中,就是肥力差点,得先上点农家肥。”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著如何开沟、下种、覆土,动作熟练而精准。
另外几人则负责记录时间、种子用量,偶尔帮著递工具,脸上都带著久违的专注。
林晚秋爸妈也在其中。
陈雪学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就赶紧问,把林老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
远处的村民们偷偷看著,有人小声说:“你看他们,倒真像那么回事……”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种活……”
林晚秋和赵雅琴也来看过一次。
“你看,这不就开始了吗?”赵雅琴笑著说,“说不定真能成呢。”
“会成的。”林晚秋望著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眼里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