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握著烫金证书走下台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晚秋!”
她循声望去,只见赵雅琴站在不远处,手里捧著个牛皮纸包,正朝她笑著挥手。
“你怎么来了?”林晚秋快步走过去,心里有些意外。
“你今天比赛,我想著来给你加加油。”赵雅琴把牛皮纸包递过来,“恭喜你拿了第一,一点心意。”
林晚秋打开纸包,里面是个深绿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字,扉页上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愿你永远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话说给世界听。”
字跡清雋有力,像她的人一样,透著股认真劲儿。
“谢谢你,雅琴。”林晚秋把笔记本抱在怀里。
赵雅琴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走吧,外面风凉,咱们出去说。”
两人並肩走出大礼堂,晚风带著初夏的热意吹过来,吹得人心里敞亮。
“你那个头花作坊,现在还缺人吗?”走了没几步,赵雅琴突然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点犹豫。
林晚秋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最近订单多,楚阿姨总说人手不够,正想再招两个手脚麻利的呢。
怎么,你有认识的人想过来?”
赵雅琴踢著脚下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想……找机会联繫一个人。
就是吴承宇他父亲在乡下的那个原配。”
林晚秋的脚步顿住了。
她这阵子忙著准备比赛,听说吴承宇不再纠缠赵雅琴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你找她做什么?”林晚秋皱了皱眉,“吴承宇不是已经不纠缠你了吗?”
“他不纠缠了,可我心里总有点惆悵。”赵雅琴抬起头,眼里带著一种林晚秋少见的沉重,
“后来我总在想,那个女人呢?她就该被那样牺牲掉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奶奶说,旧社会的女人命苦,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可苦也不是天生该受的啊。
她难道就该一辈子困在那个村子里吗?”
林晚秋心里也泛起一阵涩味:“可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
就说那些被包办婚姻耽误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咱们哪帮得过来?”
“帮不过来,也得帮一个是一个。”赵雅琴的语气很执拗,
“她们不是旧时代的旧物,她们是人。
封建规矩把她们的脚裹起来,把她们的嘴封住,让她们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有人借著新思想拋妻弃子,说她们跟不上时代,这太不公平了。”
“咱们能坐在教室里读书,能自己挣钱,不是因为咱们比她们强,
是因为咱们运气好,生在了能自己选路的年代。
现在有机会拉她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困在老地方。”
“我想托人给她送封信,再给她些钱。不多,够她买张车票就行。
告诉她,要是想离开村子,就来找我们,或者去她想去的地方,
要是不想走,这点钱也能让她吃点好的。”
林晚秋看著那些钱,又看看赵雅琴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刚开作坊时,女工们说“咱们女人也能靠自己挣钱”的样子。
她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赵雅琴的胳膊:
“我支持你。要是她愿意来京市,我给她安排一个岗位。”
赵雅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晚秋点头,“不过这事得办得隱秘点。
信和钱都得找可靠的人送。
要是被吴家人知道了,指不定会给她惹来多大麻烦。”
“那个村子里的人,说不定都向著吴家。
万一信被截了,她在村里的日子只会更难。”
“我知道。”赵雅琴把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我让家里帮忙调查了。
我爸有个老部下,老家就在那附近的镇上,为人靠谱。
我让他托相熟的人捎过去,不会惊动吴家的。”
赵雅琴点点头,眼底那点沉甸甸的郁色散去些许。
当晚回去,她便按照说好的方式,悄悄写了信。
她告诉那位素未谋面的乡下女人,人生从不是被一纸旧婚书、一段包办婚姻定死的,
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女人也可以自己过日子、挣活路。
她隨信塞了五十块钱,足够一张车票,也足够对方安稳吃住几日。
末尾只留了一句:愿意出来,便来京市寻门路;不愿动,便留著当私房钱,好好善待自己。
第二天一早,赵雅琴就把信寄给了父亲那位稳妥的老部下,层层托人、绕开吴家视线,悄悄送往偏远乡下。
做完这一切,她便彻底放下了这件事。
她能做的,仅仅是伸出一只手、点亮一点微光。
路终究要那个人自己选。
她递出了希望,接不接、走不走,都是对方的命运,强求不得,也干预不得。
日子便这样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校內英语初赛落幕,林晚秋稳稳拿下第一,距离半个月后的京市市级比赛还有充裕时间。
她不再整日紧绷著神经刷题背稿,適当放缓了学习节奏,打算抽空去头花作坊看看近况。
午后阳光和煦,微风不燥,褪去了初夏的燥热,格外清爽。
如今的小作坊早已不是最初寥寥几人的简陋模样,小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
桌椅摆放规整,各色丝带、碎花布料、金属配件分门別类堆放妥当。
刚走到院门口,里面一阵阵轻快的说笑声就传了出来,暖意融融,充满了烟火气。
作坊里的女工们个个埋头忙碌,指尖翻飞,动作嫻熟利落。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掩不住的鲜活喜气,眼底盛满了踏实的光亮。
林晚秋缓步走进去,目光轻轻扫过眾人。
她心里清楚,这份喜悦从何而来。
前段时间月底结算工资,彻底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手脚麻利、速度最快的女工,一个月足足挣到了五十多块;
就算是上手稍慢的新人,月收入也稳稳落在四十块上下。
要知道,这年头国营大厂的正式工人,勤恳干满一个月,固定工资也不过二十三块。
这份实打实的收入,不止改善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更让她们挺直了腰杆,活出了从未有过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