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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第166章 符合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3 11:36:54 来源:www.powenwu11.com

从凤翔县城到糜杆桥镇,坐中巴十五分钟。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中间夹著条柏油路。路面不宽,两辆拖拉机对头就得有一辆让。

街边有个卖甑糕的推车,糯米和红枣的甜味隔著老远就能闻见,旁边还有个炸油糕的,滚油在铁锅里翻花,香得马二直咽口水。

“先吃一口?”马二拽我袖子。

“办完事再说。”

这种小镇打听人比县城容易十倍。我在甑糕摊前买了三块钱的糕,顺嘴问老板:“糜杆桥是不是有个刘老栓?种苹果的?”

老板拿油纸包糕的手都没停:“老栓啊,知道知道,镇东北走,过了那个水塔往右拐,一片苹果园就是他家。二十来亩地,他跟他婆娘两个人侍弄。”

你看,农村就这样。

人都认识人。

我们仨沿著土路往镇东北走。路两边是冬麦地,麦苗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再往前走几百米,出现了成排的苹果树。

这时候是深秋,果子早摘完了,树上只剩光禿的枝杈,像一排举著胳膊的老人。

苹果园边上有个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院门半掩著,里头传来狗叫。

我站在门口没急著进。

道上有个规矩:到別人地盘上,不管是同行还是普通人,先站门口等人出来。你闷头往里闯,別说农村,城里人也要跟你急。

狗叫了一阵,里头传来一声吆喝:“虎子!消停点!”

接著是拖鞋蹚地的声音,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

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我记忆里更深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穿一件灰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就是他。

刘老栓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很有意思。

他先是眯眼打量,像是在对號入座。然后瞳孔收了一下,嘴角绷紧。这是认出来了,但不確定我来干什么。

“你咋找上门了?”他开口,声音比上次在洛阳见面时低了半个调,“东西有问题?”

我笑了一下:“没问题。东西好著呢。就是想来看看您,顺带问两句话。”

刘老栓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马二,又扫到白露。

白露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髮扎著马尾,背著个帆布书包,看起来就是个大学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一棵核桃树占了小半边。树下拴著条黄狗,看见生人来了,呲著牙低吼,被刘老栓踢了一脚才趴下。

我进院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农具靠墙放著一排,锄头、铁杴、背篓,都是种果树用的。

但在最里面,靠著墙根半遮半掩的地方,有一把铲子。

那铲子跟旁边的农具不一样。

剷头窄,铲身长,柄是木头的,接口处缠了铁丝。不是正经洛阳铲,但形制上有三分像。农村人管这叫“探铲”,说白了就是简化版的洛阳铲,用来在地里试深浅的。

白露也看见了。

她从我身侧走过的时候,眼神往那把铲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我微点了下头。

意思是:我看见了,先不说。

刘老栓把我们让进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上掛著年画。他从暖瓶里倒了三碗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大碗茶,梗比叶多。

“喝。”他把碗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我没催他。

有些人你越催他越紧,你不说话,他自己憋不住。

果然,刘老栓先开了口。他两手捧著茶碗,低著头,像是在跟碗里的茶叶说话:“那东西不是我地里挖出来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追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態度还行,又接著说:“是村东头老坟地里刨的。前年冬天,下了场大雨,山坡上塌了一块,露出来个洞。我好奇去看了一眼,洞不深,一米来长,里面就那把铜傢伙和几块碎陶片。我寻思拿出去能换几个钱,就揣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村里人都知道那片地底下有东西,但没人敢往深里挖。老辈人说那地方邪乎,种啥不长,养鸡不下蛋。”

马二在旁边插了句嘴:“咋个邪乎法?”

刘老栓看了他一眼:“公社那会儿平坟开田,推土机进去刨了三天,挖出来不少骨头和碎瓦片。田是开出来了,头两年种麦子,別家亩產六百斤,那片地才打三百斤。后来就没人种了,荒到现在。”

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刘叔,那地方能带我们去看不?就看,不干別的。”

刘老栓犹豫了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耽误您时间了。”

他看了看钱,没推,收进了口袋里。站起来说:“走吧,不远。”

出了院子往东走,穿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坎,就到了。

那是一片荒坡地。

坡度不大,面朝南偏西。地上长满了野枣树和蒿草,齐腰深。地面凹凸不平,有几处明显的塌陷,形成浅坑。

最大的一个坑有两三米宽,底部积著枯叶和雨水。

我蹲下去看土。

这里得说一下。

看土是北派找墓的基本功,我在把头手底下跟了两年多,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正常的关中黄土是纯黄色,细腻均匀。但这片坡地上的土色发杂,黄中带灰白色的颗粒。

我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有沙感,还有极细微的石灰渣。

这种土,行话叫“花土”。

地下如果有过人工开挖回填,土的层次就会被打乱,表面的黄土和深层的白膏泥混在一起,形成杂色。

时间越久,混合越均匀,但顏色差异消不掉。

我从地上摸了根枯枝,在一处塌陷坑边上戳了两下,往下有阻力。又换了个位置,戳下去的深度不一样。

然后我用枯枝的粗头敲了两下地面。

“咚、咚。”

回声往下走,没散开。这说明地下一定深度有空腔,声波碰到硬壁反射回来,不像实土那样被吸收。

马二蹲在我旁边,手指捻著一把土,压低声音:“九峰,这土不对吧?下面应该有夯层。”

他说的没错。

夯层就是古人修墓时一层一层夯实的土,比自然土要硬要密。普通黄土你一铲子下去鬆软,夯土层就跟砖似的,铲子都能给你蹦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问刘老栓:“你那戈是在哪个位置刨的?”

他往坡中间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中间確实有棵枣树,主干长到一半向左歪了四十五度。树根处的地面有被刨过的痕跡,虽然已经被野草盖住了,但土色明显比周围深。

白露一直站在坡顶上没说话。她没往下走,就站在高处看。看地形,看远山,看坡向,看水流走势。

考古的人看地形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看局部,看土色、看坡度、看植被异常。

他们是看全局,看整个地理格局。

什么前朝后靠、左青龙右白虎,这些东西风水先生说起来玄乎,但落到考古上,其实就是古人选墓址的一套空间逻辑。

白露站了能有两三分钟,脸色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紧接著,她忽然开口了:

“这不是乱葬岗。”

我们三个人都抬头看著她。

她从坡顶走下来两步,抬手指著坡对面的山樑。

那道山樑不高,灰突的,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那边,”白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压著什么,“是雍城遗址的方向。”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不止一倍。

“这片坡地的位置、朝向、坡度,完全符合秦人选墓的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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