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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散土往事 第100章 龟纽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3 11:36:54 来源:www.powenwu11.com

我们把棺槨四周能带的东西收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玉器归我包,铜器归马大包,马二捡漆器捡得一肚子火。那些漆片太脆,有的拿竹片一挑,自己先裂成两半。马二不敢骂棺里的人,只能骂自己手气背。

“我算看明白了。”马二蹲在地上,把一块彩绘漆片夹进棉布里,“我这辈子跟好东西没缘。活人让我干苦活,死人让我捡破片。”

“你少说两句,缘分能多活一会儿。”

郑有德一直站在內棺旁边,看棺盖上的玉面罩。

那张玉面罩不完整,但五官位置还在。几片玉被黑漆粘在棺盖头位,灯一照,玉里有暗暗的灰光。它不是活人的脸,也不像死人脸,更像一张给死人留的名分。

汉墓里见玉,不能只看值不值钱。玉蝉、玉塞、玉璧、玉衣,各有各的用处。汉代人信玉能护尸,贵人死了,九窍塞玉,嘴里含蝉,身上盖玉衣,讲究的是让死人不朽。

可规矩也严,不是谁都能用金缕玉衣。真乱用了,活著的后代也要掉脑袋。所以墓里用什么玉,往往比墓誌还说实话。

安定侯正史没名,可这口棺给他的规矩不低。

这就怪。

名字没了,排场还在。

郑有德弯腰看了半天,终於开口:“开棺。”

马二刚把漆片包好,手一抖,差点把包丟出去。

“真开啊?”

“你刚才不是急?”

马二乾笑:“我急归急,也没急著跟侯爷面对面。”

郑有德没搭理他,指了指棺盖两侧:“六根铜钉。马大,你来。”

马大取出短撬和扁铲,先清棺盖边上的黑漆。那些漆硬得像石头,铲一下掉一小片。棺木太老,不能用蛮劲。劲大了,盖子裂,里面东西也跟著完。

六根铜钉分在两侧,每根都有拇指粗,钉帽压进木里,外麵糊著漆灰。一般棺钉用铁的多,铜钉少见。铜不如铁硬,但不烂得那么快。能用铜钉封棺,说明下葬时不怕花钱。

道上有个说法,叫“棺钉不数单”。老土工开棺前,先看钉数。三根、五根、七根,多半有讲究,可能是急葬,也可能是镇尸。六根这种对称封法,看著规矩,实际更麻烦。因为它封得稳,棺盖受力匀。你撬错一边,另一边压著,盖子不动,人先急。急了就加力,加力就出事。

马大把第一根铜钉周围清开,用扁撬顶住钉帽,慢慢抬。

吱。

声音钻进耳朵里,我牙根都跟著酸了一下。

马二捂著腮帮子:“这声儿,比我输钱还难受。”

第一根铜钉鬆开后,马大没急著拔。他换角度,让钉身一点点离木。铜钉出来时带著黑色漆皮,钉尖还掛著碎木屑。

第二根,第三根。

每撬一根,墓室里就响一次。

那声音不大,可在主墓室里传得很远。墙上的鸟纹被手电扫过,翅膀像一排黑影。外面蛇形道没有动静,前室也没有声。静得我能听见马二吞口水。

撬到第四根时,我耳朵忽然一跳。

棺里响了一下。

沙沙。

像有东西在干叶子下面爬。

“停。”

我这一声出口,马大的手立刻定住。

马二往后蹦了半步:“咋了?”

我没回他,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棺侧。棺木发凉,隔著木头,有股药苦味往外渗。

里面没声。

我屏住气。

几息后。

沙沙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在棺內偏胸口的位置,我抬头看郑有德:“里面有动静。”

马二脸色变了:“把头,里头有活物?”

郑有德盯著棺盖,没马上说话。

火摺子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只独臂的袖子垂著,一动不动。

“继续撬。”

马二急了:“还撬?里头万一是蛇呢?两千年的蛇,咬一口不得直接投胎?”

“墓里真有蛇,早被药气熏死了。你要怕,就滚去门口。”

马二看了一眼墓门,又看了一眼棺材,最后站到马大身后。

“我不怕,我就是替我哥想想。他还没娶二房。”

马大冷冷道:“我先把你钉里头。”

马二老实了。

第四根铜钉被撬出。

第五根。

第六根。

棺盖鬆了。

郑有德让我们都戴好口罩,又拿湿布包住鼻口。他把火摺子放低,先试棺缝。火苗没绿,也没灭,只是往棺头偏了一下。

“有气路,慢开。”

马大和马二一左一右,撬棍插进盖缝。两人同时用力,棺盖往上抬了一指。

里面立刻涌出一股药味。

比石函那股更浓。

苦味里夹著甜腥,像药渣泡了血,又在阴处捂了很久。我眼睛被熏得发酸,但没敢咳。前头吃过亏,谁也不想拿嗓子试命。

棺盖又开半尺。

马大咬牙,马二肩膀顶著撬棍,脸憋得发红。

“再来一下。”郑有德说。

两人把棺盖掀到一边,靠在塌掉的外槨上。

手电照进去,棺內躺著一具遗骨。

这具才像正主。

骨架完整,身上盖著黑色织物残片。织物已经烂成一层贴皮,贴在胸腹和腿骨上,有些地方翻起,底下露出细细的金线。不是大面积金缕玉衣,更像衣襟边缘的织金纹。

头骨位置旁边放著玉塞和玉蝉,胸口有一枚铜印。

那铜印比之前不知去向的辽代虎纽铜印小一些,印纽不是虎,是一只伏著的龟。龟背磨得圆,印身方正,黑锈沉稳。

马二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把头,印!侯爷印!”

郑有德没急著拿,因为那阵沙沙声还在,声音就是从遗骨胸腔里传出来的。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死人胸口有动静,这事谁碰谁发怵。你说不信邪也行,可棺材打开,尸骨躺著,声音就在肋骨里爬,人脑子里会自己补东西。越补越嚇人。

郑有德拿火摺子往棺內探,火苗没变色,可火摺子的烟往遗骨右肋下飘。

郑有德顺著烟看过去,脸色沉了,遗骨肋骨之间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烂布。

再一看,不对。

那东西贴在胸腔里,像干掉的苔蘚,又像一团烧焦的药泥。它正在慢慢鼓起,又慢慢缩回去。

表面有细纹。

那些细纹拧在一起,像一张张小脸。

我头皮一下麻了。

马二也看见了,声音都变了:“这啥玩意儿?”

郑有德低声道:“学舌蛊。”

前面溶洞里,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黑线虫,学长脸喊饿,学女人哭,甚至学我姥爷的口音叫我。那东西不是鬼,可比鬼噁心。鬼嚇人还有个样子,它是拿你心里的声音来骗你。

马二往后退:“又是之前那玩意儿?它咋跑侯爷肚子里了?”

“不是跑进去。是有人放进去的。”

有人把蛊放进安定侯胸腔里。

不是陪葬。

是封。

我忽然想起石函里那具白骨,想起铜匣里的黑屑,想起西耳室用礼器压住的暗门,想起殉人坑里的鬼脸菇。

这座墓从上到下,没有一处像单纯下葬。

它像一个套好的局。

一个用死人、药、毒、虫、祭祀和青铜器压出来的局。

马二忽然一愣,像听见了什么。

“娘?”

马大一把按住他肩膀:“你喊谁?”

马二眼神直了,盯著棺里那团黑东西,喉咙滚了一下。

“娘在叫我。”

马二的手慢慢往棺里伸。

“二娃,过来。”

这声音忽然从棺材里冒出来。

不是马二说的。

是棺里的东西说的。

那嗓子是个女人,带著一点陕北口音。

马二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他不是贪了,也不是傻了,是整个人被那声“二娃”钉住了。

马大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被打得歪到一边,撞在外槨上。

“醒醒!”

马二捂著脸,眼圈却红了:“哥,我听见娘了。”

“娘死的时候你八岁。她没叫过你二娃,她叫你二球。”

马二呆了一下。

郑有德冷声道:“蛊会学声,不会学帐。死人记得你,虫子不记得。”

马二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厉害。

这话难听,但救命。

郑有德把火摺子移开,又看那团黑东西。它鼓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细纹舒展开,像很多小嘴在动。

“菸丝。”郑有德说。

我立刻从包里摸出干菸丝。前面溶洞用过,剩得不多。郑有德没让点火,只让马大把菸丝撒在棺沿外。

“別烧。这里有织物,有漆,有金线,火一大,货就没了。”

马二坐在地上,声音发虚:“那咋办?乾瞪眼?它要再喊我娘咋整?”

郑有德看著棺內的铜印:“別碰那团东西。把铜印拿出来就行,別的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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