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武?”
张远山的目光落在了林海身上。
林海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远山突然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里,有悵惘,有追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灰心。
他拿起那份印著龙镇海身著龙袍照片的报纸,手指在“武圣”两个字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学武……学武能做什么?”他像是问林海,又像是在问自己,“学成了,是去给军阀当鹰犬,助紂为虐?还是去占山为王,鱼肉乡里?又或者,像龙镇海一样,成了武圣,然后转身坐上龙椅,把这亿万同胞,踩在脚下?”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股浓烈的讥誚和自嘲。
林海沉默地听著,他知道张叔心中憋著一股气。
张远山又灌了一口粗茶,茶水早就凉了。他將茶碗放下,声音也跟著沉了下来。
“也罢,你想知道,我就跟你说说。”
“洋城里,除了西洋人的铁十字会,东瀛人的黑龙会,咱们华人自己叫得上名號的武馆有三家。”
他收回报纸,胡乱地摺叠起来,塞进口袋。
“你说的伏虎武馆,在外城东区,是洋城里最老牌的武馆。馆主叫陈伏虎,是个练了四十多年外家拳的老拳师,明劲巔峰的修为,一手伏虎拳刚猛霸道,在洋城武行里很有名望。他收徒只教拳,不问出身,不掺和外面的事,是个纯粹的武人。”
“学费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只教你练力的桩功和法门。想要学到明劲的真传,得看你的天分,能不能入陈伏虎的眼。”
张远山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第二家,叫振华武社。在內城和租界交界的地方。社长来头不小,据说背靠北方某个大军阀。他们不叫武馆,叫武社。教的东西也杂,传统拳术,西洋格斗,甚至还有枪械课。”
“他们招人,是奔著给军队培养人才去的,学费不高,而且身家要清白,思想得『端正』。进了那里,就等於把自己绑在了军阀的战车上。这条路,我不建议你走。”
林海静静地听著,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一家……叫精武会。”张远山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就在咱们外城西区,离得不远。他们提倡强国强种,教的拳术也多,五花八门,什么南拳北腿都有。他们的学费最便宜,有时候碰到穷苦人家的好苗子,甚至分文不取。”
“听起来最好。”林海下意识地说道。
“最好?”
张远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们和东瀛人有血仇,三天两头就在租界里跟东瀛浪人起衝突。打黑拳,下死手,每年都要死好几个人。巡捕房的案卷里,多起命案都跟他们有关。”
“前几年,精武会的总教习,一个暗劲期的高手,就是因为杀了东瀛一个大人物的儿子,被逼得在黄浦江边自尽的。从那以后,精武会就一蹶不振。”
张远山抬眼看著林海,目光锐利如刀。
“依我看,昨天杀死那个东瀛浪人的,就是精武会的成员下的手!”
“你想学武,为了什么?保命?还是为了跟人爭一口气?”
“进了伏虎武馆,你学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进了精武会,你学的就是杀人亡命的手段。你自己选。”
林海沉默了。
这个世道,安身立命,谈何容易。
“我明白了,张叔。”林海低声说道。
张远山看著他,没再说话,只是將碗里剩下的凉茶喝乾,起身丟下几枚铜板。
……
巡逻结束,已將近中午。
林海跟张远山告了个假,一个人走在租界的街道上。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贯穿了整个租界,如同蛛网般密布的下水道。
他沿著租界最繁华的街道慢慢走著。
洋行,银行,高级餐厅,俱乐部……这里是洋人和华商巨富们纸醉金迷的地方。
林海走到一处僻静的后巷,这里是几家餐厅的后门,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和泔水的酸臭味。
左右张望,確认四周无人后,林海在一个铁柵栏盖住的下水道入口旁慢慢蹲下。
袖口里,一直安静蛰伏著的石龙子探出了小脑袋。它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幽冷的光泽。
“去吧。”
林海低声说。
石龙子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
林海的意识瞬间沉入一片黑暗的世界。
他控制著石龙子,沿著湿滑的墙壁爬行。与昨天那条下水道不同,这里的空间要大得多,水流也更急。各种骯脏的垃圾和秽物,顺著水流缓缓漂过。
石龙子的爪子扣进砖石的缝隙,稳住身形。
林海耐心地搜寻著。
他控制著石龙子,用爪子和嘴,翻开那些堆积的淤泥和垃圾。
一枚。
他心中一动,一枚沾满黑泥的大洋,从一堆烂菜叶下被翻了出来。
继续搜寻。
很快,在旁边半米远的地方,一个被丟弃的破旧皮夹里,他又找到了两枚。
他的心臟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著。
这比他想像的还要顺利!
这些繁华场所的客人,醉酒的,大意的,总有人会不小心遗落財物。而这些东西,一旦掉进下水道,就再也没人会去找了。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被遗忘的宝库!
老样子,石龙子用爪子將找到的银元,一枚一枚地堆叠起来。
一共三枚。
石龙子张开嘴,一口就將三枚叠好的大洋含住。
它熟练地爬出下水道,將沾满污秽的大洋吐在林海的手心。
沉甸甸的。
加上口袋里原有的四枚,一共七枚。
林海强压住心头的狂喜,他没有停下,装作漫不经心的散著步。
很快,他在另一处地下水道的柵栏口停下。
等身边的路人走过,没人留意的空隙间,石龙子已经从裤腿爬下。
这次的收穫少了一些,只有两枚。
整个下午,林海慢慢徘徊在这条街道上。当他將这条繁华的街道从头到尾走了一个来回之后,他忍不住將手在口袋里搅了搅。
大洋在口袋里哗哗作响。
十八枚大洋。
短短一天,他已经有了足够叩响武馆大门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