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章知州接了朝廷剿匪的旨意,当即签下文书,下令单州兵马討伐碭山贼寇。
领兵的都监姓曹,讳个宿字。
曹宿原是定州人氏,自幼在西北边军中滚打。
此人却不是个等閒之辈,能使一口眉尖铁刀,又善用铁鐧,每战必自陷阵中,身上大大小小疤痕不下二十处。
寻常武官见伤怯阵,他却愈伤愈勇,流血越多打得越疯,军中上下都暗地里称他作“鷓鴣將”。
因那鷓鴣鸟儿天性勇猛、酷爱打斗,甚至常常打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正合曹宿的脾性。
只是此人命里带了股拧劲儿,本事不小,运道却是极差。
在边军里廝杀十余年,因不諳逢迎之道,始终不得升迁,前年才被调到单州这个太平地方做个兵马都监,心中鬱郁。
武將一道是条死路,曹宿只盼著让儿子发奋读书,將来走科举正途,替他圆个文官梦。
这日接了剿匪的令,曹宿却是心头一动:
若能將碭山贼寇一举荡平,也算在功劳簿上添一笔,兴许能挪个好位置。
不说再进一步,就是多几分俸禄油水,也能给儿子添些笔墨纸砚不是?
他也不耽搁,当即点齐本部八百兵马,又匯了沿途各县的二百弓手,合一千之眾,大刀阔斧直奔碭山而来。
当晚在碭县歇了一宿,曹宿本擬次日上午再动身,先派几拨哨骑出去探明贼寇藏身之处。
他是西北边军出身,学了不少用兵之道,晓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方是正理。
尤其碭山一带林木茂密、沟壑纵横,最易设伏,不可有轻敌之心。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正要吩咐哨骑出发,副將章先却闯进帐来。
章先三十来岁,听这个姓氏便知道,他乃是知州章频的族弟,仗著这层关係才混了个副將的差事。
此人弓马骑射样样稀鬆,胸中也无半点墨水,偏偏嘴上不饶人。
他进帐也不行礼,抬头露著鼻孔,对著曹宿道:
“曹都监,天都亮了还不发兵?莫非还要等贼寇自个儿把脑袋送上门来不成?”
曹宿压著性子道:“章副將,碭山一带地势复杂,须先派哨骑探明虚实,方可行军。”
“洒家(见注1)在西北边军时......”
“都监不必句句不离西北边军。”章先嗤笑著打断了他的话,“那是跟夏贼打仗,自然要步步为营,如今不过几个草寇,也值得都监这般兴师动眾?”
“曹都监若是怯战,只管留在碭县歇著,末將自领兵去把那伙贼寇拿了便是。”
曹宿只觉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大周重文抑武的国策,是压在所有將领头顶的山。
章先是章频的人,代表著章频的意志。
而章频只想速战速决,將贼寇赶出单州地界了事,压根不想耗太久。
若自己此时拗著不动,章先一封书信送到州里,只怕剿匪的功劳没捞著,反落个『畏敌不进』的罪名。
“罢了。”曹宿摇了摇头,“点兵,出发。”
就这样,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
一千人马睡眼矇矓地出了碭县营地,抄小路往碭山方向赶。
曹宿骑马走在队列中段,不住地环顾两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收窄,变成了仅容两马並行的土路,两边林子也越来越密。
“停。”曹宿抬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曹宿眯著眼望向蜿蜒没入林子深处的土路,扭头对身边传令兵吩咐道:
“去,叫弓弩手上弦,禁军穿甲。”
传令兵刚要动,章先的马却已靠了过来。
他马鞭子一指曹宿,不耐道:“怎么又停了?照你这走法,天黑也到不了碭山!”
曹宿耐著性子解释道:“章副將,如今已进了碭山,贼寇隨时可能出现,洒家以为......”
“以为什么?”章先冷笑一声,“我军势大,就是有贼寇也已尽胆寒,若让他们跑了,你我如何向知州交代?”
曹宿又道:“至少先让將士们穿上甲冑,弓弩上弦。”
章先不耐地摆了摆手:“都监当我不知兵吗?甲冑沉重,向来都是战前穿戴,穿了甲还如何走得动路?”
曹宿沉默了片刻,终於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挥了挥手:“走。”
队伍重新动了,一千人马拉成一条长蛇,蛇头已经扎进了林中,蛇身还在土路上缓缓蠕动。
却是无人瞧到,一侧林子深处,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马三在密林中急速奔跑,將一棵棵树木甩到身后,支出的藤蔓、枝条仿佛能绕著他走。
回到熟悉的地点,他心中刚刚一喜,就见到数把手弩对准了自己。
“什么人?”
“是我,马三!”马三喘了口粗气,“快,带我去见哥哥!”
李崢此刻刚刚眯了一觉醒来,满是晨露的树林湿气过重,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
见马三从不远处的草丛弯著腰走来,他顿时清醒了大半。
马三边擦著汗,边急促道:“哥哥,官军来了,就在三里外,转眼间就到。”
“好。”李崢一握拳,“快,传令各小队长。”
身旁的几个嘍囉四散去通知了,密林中一阵骚动,隨后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低著脑袋,万万不敢抬起来,毕竟自家哥哥虽大方,但也是说一不二。
说抬头的会死,那就一定会杀人。
李崢望著道路尽头,对身旁的马三低声道:“你小子可以啊,跑得真够快的。”
马三咧嘴一笑:“俺家田地就在山边,从小就在山林疯跑。”
“不错。”李崢想了想,突然笑道,“你不是想要一个绰號嘛,就叫“小钻风”如何?”
马三一脸茫然:“啥意思?”
李崢解释道:“钻风是一种船,轻快灵活,跑得极快,能迎风穿行於江河湖泊,正合你的本事。”
“钻风......小钻风?”马三嘿嘿一笑,“哥哥给俺起的绰號自是好的,俺就叫这个。”
“噤声!”正傻笑著呢,李崢一把捂住他的嘴,“来了!”
(注1:洒家是宋代关西男子自称,並非和尚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