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渐渐减小,而是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风同时消失了。
树叶不再簌簌作响,地上的枯叶不再翻滚,连之前一直存在的、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也戛然而止。
整片森林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像真空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脚步声。
从山崖后面的树林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一下,间隔三秒。
又一下,间隔三秒,隨后再是一下。
每一步都沉重得出奇,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在踩著腐烂的落叶和鬆软的泥土,每一脚都深深地陷下去,又拔出来。
导演也听到了。
他抬起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谁在那里?我们在拍戏,请离开!”
沈珏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无语。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確实符合伊藤润二世界里那些神人该有的做派。
正常人听到这种动静,早该拔腿就跑,钻进汽车头也不回地逃走。
而这位秉持艺术家操守的敬业导演,面对如此诡异的声响,仅仅是大喝一声,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沈珏甚至隱隱担忧,他下一秒会做出独自一人摸进树林深处探查异常的壮举。
可树林內没有任何回答传出。
脚步声继续。
而且越来越近了。
监视器前的摄影师突然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颤抖著指向屏幕恐惧说道:“田村导演......你......你看。”
监视器的画面里,原本只应该拍摄到山崖和演员的镜头,此刻在画面的边缘出现了另一样东西。
一条手臂。
从一棵树后面伸出来的手臂。
这不是正常人的手臂。
因为这条手臂实在太长了。
从肩膀到指尖,目测至少有將近三米。
手臂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像是泡过水的皮革的质感,褶皱鬆弛而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关节处的骨节粗大得不成比例,向外突出,稜角分明。
手指有五根。
每一根都长得过分,指节和指节之间的比例是错乱的,像是有人把三截长短不一的手指隨意拼接在了一起。
指甲是黑色的,厚而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还沾著泥土和某种深褐色的、已经乾涸结块的物质。
那只手按在树干上,五根手指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扣进了树皮里。
树皮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整个剧组的人都看见了。
从监视器里看见的,或者转过头直接看见的。
所有人都保持著原来的姿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导演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卡住的气音。
一个年轻女演员的膝盖软了,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嘴唇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摄影师在往后退。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棵树后面正在移动的东西,因为恐惧而扩张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正在站起来的身影。
那个人站起来了。
从树后面,站起来了。
她太高了。
当她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头顶超过了树干上最粗的那根横枝,目测接近四米高。
而那双支撑著她站立的手臂,比她的身体更长。
这个比例是错乱的。
一个身高接近四米的巨型人类轮廓,手臂却有三米多长,拖在身体两侧,手指的指尖几乎垂到了地面。
她站在树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但能看到她脸部的轮廓:她的脸很瘦,瘦得不正常。
可肩膀很宽,骨头的稜角撑起皮肤,肩膀往下急剧收窄,腰细得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用破布和骨架勉强撑起来的人形,比例失调到令人作呕。
沈珏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的確找了这个东西许久。
眼前这个看上去勉强保持著人类女性轮廓的生物,正是伊藤润二《时装模特》一篇中的异常存在·女模特·渊。
渊拥有一种特殊的精神能力。
每当她选定猎物、准备进食之前,被盯上的人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极为强烈的不详预感。
那並非普通的恐惧,而是一种从意识深处蔓延出来的、无法溯源的战慄,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站在了身后,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隨后,渊便会以各种理由接近目標,將其杀死,吞食。
依靠著这种在精神层面无声渗透的能力,她得以长期隱匿於人类社会之中。
大半年前,渊还活跃在日岛的模特界。
她那极度高挑到近乎畸形的身材,配上那张五官独特、骨骼走向怪异的面孔,在常人眼中是缺陷,在时尚界却被解读为一种“超凡的个性”。
她混跡於t台和镜头之间,將人类社会的秩序当作最安全的猎场。
然而,当沈珏第一次从白色空间归来之后,这头拥有精神异能的怪物便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天敌的存在。
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经营已久的身份,一头扎进深山老林的最深处,再也不敢在人类社会中显露踪跡。
而渊那张脸原先是称得上漂亮的:大眼睛,薄嘴唇,瓜子脸,鼻樑高挺,皮肤白皙,只是瘦得厉害,颧骨和下頜的骨骼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透著一种病態的枯瘦。
而现在,渊那些曾经还算精致的五官像是被人揉皱了又隨意摊开,骨骼的走向在皮下扭曲移位,皮肉鬆弛地掛在错位的骨架上,整张脸彻底坍缩成某种丑陋异常、更接近怪物的模样。
长期的山林生活使得渊更接近日岛传说中的鬼怪。
“什么鬼?”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声。
那道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渊动了一下。
不是走。
是扑。
那双三米长的手臂猛地按在地上,五指张开,插进了泥土里。
然后她的身体像一只巨大的节肢动物一样,以双臂为支撑,整个身体向前甩了出去。
渊的腿也极长,但动作方式和手臂完全不同。
她的手臂负责抓地、拉扯、推进,腿则鬆弛地拖在后面,而膝盖弯曲的角度与人类不同,更接近野兽。
渊在四足奔行。
但那並非人类的四足,
渊的两臂交替向前,每一次落地都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五指的掌印深深嵌进泥土里。
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摄像机的镜头都跟不上,只能拍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在山崖的阴影里移动。
“跑啊!”导演终於喊出了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渊几乎是瞬间衝到最靠近山崖的一个灯光师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她张开了嘴。
渊的下頜往下垂,垂到了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角度。
脸颊两侧的皮肤和肌肉像橡胶一样被撕裂拉长,发出潮湿的撕裂声。
嘴角的裂口从左耳下方延伸到右耳下方,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圈又一圈,从嘴唇蔓延到咽喉深处的、像鯊鱼一样的、向內弯曲的牙齿。
那些牙齿有的已经磨钝了,有的还尖锐新鲜。
它们在口腔的內壁上层层叠叠地排列著,一圈一圈地收缩,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喉咙深处,像是某种恐怖版本的、向內生长的漩涡。
灯光师甚至来不及尖叫。
那张嘴对准了他的头部。
桐绘则仍然站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会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
这是桐绘多年在黑涡镇生活养成的本能:闭上眼睛不会让危险消失,反而会让你变成更容易的猎物。
但桐绘看见沈珏动了。
沈珏轻轻转过头,看向站在枯树旁边的那个人民的富江·畸变一型,且嘴唇微动,说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字。
那个一直像人偶一样站著的畸变一型,在这一瞬间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