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路,货车缓缓驶出仓库。车上的蒙皮已经被掀下,將车后厢的两人暴露在这浦城的灯红酒绿之下。
两人正是高湛和唐六,高湛盘膝而坐,一只手置於膝上,另一只手置於胸前结印,六叔则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拿摩,三曼多,勃驮喃,阿钵罗底,訶多,娑婆訶。”
高湛闭著眼,诵经声自他的嘴里吐出:
“唵,阿蜜里多,毗卢羯胝,娑婆訶。”
念了一会儿,他睁眼,看向六叔,说:“第一段出《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入真言门品》,祈亡者识性不昧。第二段《佛说延命地藏经》,解冤释结。”
六叔点了点头,他对这不感兴趣。
在高湛的前世,二十一世纪,乃是武道前所未有之盛世。
昔日的高门大宗,如今已不再能成为独立於世俗之外的国中之国。
所有宗门武学皆需要开源且共享,互相交流,否则的话,就会被定位非法组织,然后被取缔。
因此,武道一途在他的老家,自步入二十世纪之后,进展是非常之快的。
高湛一身功法皆来自前世的密宗,虽如今修炼密宗的功法已不要求研究经法,但总归还是要懂一点。
密宗系功法多以金刚身为主旨,核心理念是將人的肉身视作可以锻造的法器,反覆淬炼,直至突破极限。
因此,密宗高手大都气血浑厚,皮坚骨硬,寿元绵长,且不易衰老。
当然,最重要的是,密宗无上瑜伽部典籍中记载有『大乐』之理,以精气不泄为修持要诀,凡修此功者,阳火久驻,精力倍於常人。
至於这话是啥意思,只能说懂的都懂。因此在网上,密宗相关功法的下载量常年都在前列。
不过密宗功法往往先易后难,越往后难度越甚,非是有大毅力、大智慧者,则不可练至高深境界。
不过大部分人估计也没想过要练到高深境界,毕竟只是求一个精气不懈而已。
见高湛念完佛经,六叔也凑了上来。
“你小子,”他压低声音,眉毛跳了跳,得意道,“晓不晓得,我为啥要给藤爷包扎?”
高湛睁开眼,看著六叔,唇角弯了一弯。
六叔见他不答,越发来劲,正要继续说,高湛却只微微一笑,又把眼睛闭上了。
“二老爷的意思肯定不是让你放他一条生路,”这时,高湛开口道,“二老爷的意思实际上是要你弄死他。”
六叔没接话。
“但你没照做,”高湛继续说,“因为你是唐老爷的人,唐老爷应该是大老爷?”
六叔嗯了一声。
“所以这就跟简单了,”高湛眼睛仍闭著,结印的姿势不变,“你是大老爷的人,而大老爷不一定乐意见到藤爷死。你若真替二老爷杀了藤爷,那……”
高湛顿了一下,
“藤爷也是大人物,他若死了,他底下的人动不了二老爷,但他们动得了你。”
“无论是出於对大老爷的忠诚,还是对你自己的考虑,你都不会选择送藤爷上路。”
六叔麵皮渐渐沉下去,他咂了咂嘴,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妈的,你这乡巴佬,搞这么聪明做甚?”
这时,高湛睁开一只眼瞥向六叔,明晃晃的笑意从脸上浮上来,“我就是这么聪明,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露出一副深沉忧鬱模样,望著街边的灯红酒绿嘆了口气,“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也苦恼,唉,太聪明了,也不好。”
六叔瞪著他,嘴角抽了两下。
高湛平日里看著像是个冷麵郎君,但实际上他完全不是这样的人。
“哼。”六叔冷哼一声,隨后看向一旁的街道。看了一会儿,他道,“你小子一个诵经念佛的,怎得这么不谦虚?”
“我又不信佛。”高湛笑了笑,“人死之一剎,总归会有些念头放不下,怨恨瞋痴,这不好。”
“一切有情,皆以业力为身,眾生之所以有这副皮囊,是往昔造业的果报。”
“这两人之死,非是死於我手,而是死於业力,结於因果。”
“所以,我念那么几句,送他们一程,让他们走的甘心一些。”
“甘心走了,便不会来缠我。”
“你说,”高湛乐呵呵地看著自己六叔,“是不是这个理儿?”
六叔听著,说实话他一句话也听不懂,不过他还是做出一副懂了的样子。抻著脖子点点头,“晓得了,晓得了。”
一看六叔这样子,高湛就知道他根本不晓得。
不过无所谓,他讲这个也就是图一乐。
说完,他换了个手印,“生死有命,聚散有时。今日如是,明日亦然。”
“不是我害了你们,是这个乱世害了你们呀。”
车子继续开,开去哪儿不知道,高湛是来投奔自家叔叔的,六叔去哪儿,他就跟著去哪儿。
直到轮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柏油路,路面开阔起来,他们也算是到了目的地,一扇大铁门前。
漆黑的铁门口站著两个穿灰衣的汉子,见了货车的號牌,便拉开门閂,车没停,径直驶了进去。
里头豁然敞亮,平整的砖地铺了怕是有几亩地,几幢洋楼错落其间,最高的一幢三层,米黄色墙面,拱形窗户,里头透出灯火,很经典的西洋风设计。
楼前停著三辆轿车,黑漆鋥亮。货车绕到侧面车库里停稳,六叔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蹭的灰。
他抬手指了指那幢最大最亮的楼:“唐老爷的宅子。”
他边走边说,开始给高湛介绍起唐老爷的產业。
唐老爷在江东节镇做得最大的营生有两样,码头仓库,以及浦江路上的仙乐宫。
码头管进出货,仙乐宫管进出客,高湛在他旁边走著,不吭声,也不问。
上了台阶,大门敞著,凉丝丝的风从里头送出来,还带著一股子香气儿。
高湛抬眼望了一圈,水晶的吊灯,雕花的栏杆,金框的山水画。
確实是奢侈得不行,儘管来自於二十一世纪,但高湛不过是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人,哪见过这场面。
网上在影视作品和游戏里见到的,与现实之中带给人的感觉,那还是相当不一样的。
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上头看看,下头看看,活脱脱一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六叔走在他前头,回头看见高湛这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咳嗽一声,拍了一下高湛的后背:“別像个乡巴佬似的,眼睛收一收。”
高湛收是收了,只是没再乱扭头,但眼珠子还是到处乱转。
不过六叔没再说他,只在前头领路,嘴上一边道:“跟著你六叔好好干,这浦城大得很,你小子本事大,以后肯定能创出自己一份天地。日后叔还要指望你哩。”
高湛没应声,只在后头跟著。
上了二楼,走廊铺著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乾乾净净。
六叔在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著的,里头隱约传来说话声。
六叔便站住,侧过身朝高湛比了个手势,隨后离得远了些,往墙上一靠。
他摸出烟盒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高湛站在他旁边,跟著他一起站著,两人都不说话。
看著头顶的水晶吊灯,看了一会儿后,高湛感慨了一句,“娘的,有钱真好嘞。”
听到他的话,六叔嗤笑一声,“有钱?这叫什么有钱。”
“这大浦城,你隨便找一块地方。老爷说啊,这地方姓唐了,那它就姓唐了!”
“这唐府里一天进出多少钱啊,嘖嘖……”他嘖嘖了两声,“数不了!”
说完,他扭头看高湛,“今天那场面,你都见著了吧?”
“那些都是练了十几年的高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气血浑厚,悍勇无比,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子。”
他比了个手势,“可是呢?就这么小玩意儿。”他用手指必出一把手枪的大致形状,“里头吐出来个玩意儿,就能让十几年的苦修化作泡影。”
六叔嘆了口气。
高湛看著头顶的灯,开口道:“那是他们太弱了。”
“就算是有枪,他们也没我快。所以,他们死了。”
六叔听著,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像是嘆气,却又像是笑。最终,他摇了摇头:“练了半辈子武,到头来最管用的,居然是拔枪快。”
没再说下去,六叔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