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碗碟洗净归位,灶台被王秀兰擦拭得鋥亮,最后一点水渍也在炉火的余温下悄然蒸发。王秀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这才舒了口气。
她走到连接著正房火墙的小炉子旁,拿起炉鉤和火钳,小心地拨弄著炉膛里尚有余烬的煤块。几块烧得通红的煤核被拨到中间,上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煤碎屑,再用炉灰仔细地將缝隙填满,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通气孔。
做完这一切,炉火被有效地“封”住了,既能保持屋內的温度不会骤降,又能让煤缓慢地阴燃,节省燃料。
“辰儿,炉子封好了,你也早点歇著。”王秀兰对著正房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今天儿子领回的工资和年货,尤其是那块油汪汪的一斤猪肉,像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这城里的日子,是真真切切地扎下了根,有了盼头。
“知道了,妈。您也早点睡。”卫辰的声音从正房传来,他正在灯下翻看著一本机汽车维修手册,这是他利用休息时间从厂里图书馆借来的,为未来的“技术”做些知识储备。
虽然自己是採购,但这个没有娱乐的年代总代学点啥打磨时间,自己在现代也会开车,这个年代的驾驶员不仅得会开车,还得回修车,就找些书看看。
四合院陷入了冬夜特有的寧静。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小院幽深。月光清冷地洒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映照著屋檐下掛著的冰凌,闪烁著寒光。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清晰地穿过寂静的夜空,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
“篤,篤篤。”
声音不大,却足以惊动刚刚准备歇息的一家人。
王秀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正房方向。这么晚了,会是谁?卫辰已经放下了书,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站起身,顺手拉亮了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电灯——这是他自己接的线路,方便夜里进出。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门洞附近一小片黑暗。
“妈,我去看看。”卫辰说著,拿起一件厚棉袄披上,走出正房。王秀兰也连忙跟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一角,带著点面对未知来客时的谨慎。
母子俩走到月亮门下。卫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站著两个人。前面的是许大茂,脸上带著惯常的、略显浮夸的笑容。他身后半步,站著一个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个子比许大茂稍矮,身形也略显单薄,穿著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外面罩著件同样半旧的棉大衣。
男人的脸型比许大茂更方正些,眼角和嘴角有著深深的皱纹,眼神却比许大茂显得更沉稳,也更……精明。他正微微眯著眼,借著卫辰拉亮的灯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月亮门內的院落布局。
“哟!卫辰兄弟,婶子,还没睡呢?打扰了打扰了!”许大茂一见门开,立刻堆起笑容,声音刻意放大了几分,带著一丝热情。
“大茂哥?这位是?”卫辰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嗨,瞧我这记性!”许大茂一拍脑门,侧身让出位置,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我爸,许伍德!爸,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咱们院新搬来的邻居,轧钢厂採购科的卫辰,这位是王婶子。”
许伍德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长辈温和的笑容,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卫辰同志是吧?你好你好!早就听大茂提起过你,年轻有为啊!这位是卫家嫂子?打扰你们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著一种老派人的客气,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在卫辰脸上、穿著以及身后的院落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王秀兰身上,微微頷首致意。
“许叔您好。”卫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感觉对方的手掌有些粗糙,但很有力。“快请进,外面冷。”他侧身让开通道。
“哎,好,好。”许伍德答应著,迈步走进月亮门。一踏入小院,他的目光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借著正房窗户透出的灯光和屋檐下的路灯,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个小跨院的格局,正房和东厢房两排房子,院子不小,收拾得异常乾净利落。
青砖墁地,角落里甚至还用碎砖围了个小小的鸡窝。院里栽了几棵树,虽然此刻只有枯枝,但能想像开春后的景象,院子南边,大片的空地被开採成了菜地。
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屋檐下掛著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红艷艷的干辣椒,透著浓浓的生活气息和一份难得的齐整。
“嚯!”许伍德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讚嘆,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院子……收拾得真叫一个漂亮!规整,利落!一看就是讲究人住的!”
他背著手,边走边看,目光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比我们后院那几家强太多了!卫辰同志,你们娘俩是真会过日子!”
王秀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许同志过奖了,就是瞎收拾,乡下人习惯,见不得乱。”
“这可不是瞎收拾,”许伍德摇头,语气肯定,“这是持家有道!嫂子您太谦虚了。”他说话间,目光又扫过卫辰那辆停在廊檐下的二八加重,车轮和车架都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泥垢。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正房门口。卫辰推开屋门,一股混合著炉火暖意和淡淡木头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
“屋里请。”卫辰將许家父子让进客厅。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用心。向后世九十年代的装修,实木长桌柜子,木沙发。最显眼的是靠墙砌筑的火墙,此刻正散发著稳定而舒適的热量,让整个房间温暖如春。墙角还放著一个用铁皮桶改造的简易炉子,更添了几分暖意。
“嚯!真暖和!”许大茂一进门就夸张地搓著手,跺了跺脚,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离火墙最近的椅子上,舒服地喟嘆一声,“卫辰兄弟,你这屋怎么跟春天似的?比我们家那破炉子强太多了!”
许伍德也脱下棉大衣搭在椅背上,感受著屋內的温度,眼中精光一闪,赞道:“是啊,这温度,舒坦!一点煤烟味都没有。卫辰同志,你这取暖有门道啊?”他看向卫辰,带著探究。
卫辰给两人倒了热水,解释道:“盖房子的时候,特意加砌了火墙。灶台和这个小炉子的烟道都从墙里走一圈再出去,热气能存住。就是……”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太费煤了。冬天一个月,比別人家多烧不少。”
“费煤也值啊!”许大茂抢著说,“这舒服劲儿,多花点煤钱算啥?是吧爸?” 许伍德点点头,深以为然:“是这个理儿。身体暖和了,比什么都强。卫辰同志有眼光,这投入值。”
他端起白瓷缸,吹了吹热气,小啜了一口,目光在屋內陈设上又溜了一圈。乾净,整洁,虽然没什么值钱摆设,但这柜子和木头沙发也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全屋但透著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劲儿。
他心里对卫辰的评价又默默提高了几分:这年轻人,不简单。能打猎弄来那么多野猪,说明有本事有门路;这房子盖得讲究,说明有脑子会打算;屋里收拾得这么利索,母亲看著也是本分人,说明家教不错。
寒暄了几句天气、工作,许大茂切入正题:“卫辰兄弟,婶子,我爸这次回来呢,主要是和我妈一起,在院里住上一段时间。”他看向许伍德。
许伍德放下茶缸,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解释:“是啊。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们老两口以前就住这后院。后来呢,我工作调动,去了城东的电影院,离这儿太远,来回跑实在不方便,就把后院那两间房给了大茂,想著他以后娶媳妇成家也方便。我们老两口就在电影院那边找了间小房住下了。”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家”之情,“这人老了,就念旧。最近电影院那边也没啥特別忙的,加上大茂他妈总念叨老邻居,我们就想著,乾脆搬回来住一段日子,也跟街坊四邻们重新熟络熟络。”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卫辰和王秀兰:“你们是新搬来的,以前咱们不认识。这不,趁著刚回来,挨家挨户串串门,认认脸儿。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在一个院住著,少不了互相照应。今天最后才到你们这儿,可別嫌我们打扰啊。”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把“拜访新邻居”这个理由摆得十足。
卫辰心中瞭然。这四合院里,各家各户那点盘算,他虽不参与,但看得清楚。许伍德这番说辞,听著合情合理,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神深处那一丝刻意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