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医院那间充斥著消毒水味和婴儿啼哭的六人间病房里,只躺了一天多。身体的虚弱尚未褪去,腹部的隱痛仍在提醒著生產的艰辛,但贾张氏那张刻薄而焦虑的脸,已经在她床前晃悠了好几次。
“我说淮茹啊,”贾张氏第三次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催促,“你这躺也躺了,丫头片子也生下来了,医生不也说没啥大事了嘛?这医院一天天的,烧钱跟烧纸似的!棒梗在家闹得不行,离了我这奶奶,他吃不好睡不香的!再说了,这病房里人来人往,吵得要命,哪有家里清静?我看啊,咱还是赶紧出院回家养著吧!”
秦淮茹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旁边小床上那个闭著眼睛、皱巴巴、睡得正酣的小女儿,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她知道婆婆心疼钱,更嫌弃这是个女孩。在医院,好歹有护士看著,婆婆不敢太放肆,一天还能混上两顿稀粥和一个煮鸡蛋。可回家……她几乎能想像到自己和女儿要面对什么。
“妈,医生说我还有点虚,最好再观察两天……”秦淮茹的声音细若蚊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观察啥?”贾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旁边床位的家属投来不满的目光。
她立刻又压低嗓子,但语气更加尖利,“不就是生个丫头片子吗?谁家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贵?当年我生东旭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这医院就是坑钱的!一天一块多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麵了?还有那住院费、药钱……哎哟喂,想想我这心就疼!”
她夸张地拍著胸口,仿佛那钱是从她心口剜出来的。“赶紧收拾收拾!我去找护士问问出院手续,东旭!东旭!死哪儿去了?准备接你媳妇回家!”
贾东旭正抱著女儿在走廊里打盹,被贾张氏一嗓子吼醒,迷迷糊糊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喜色,看著病床上的媳妇和旁边的小床,眼神里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甩脱负担的急切。
他当然知道回家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妈又要开始无休止的抱怨,意味著这个不受欢迎的女儿会带来更多麻烦。但他更怕花钱,也习惯了听他妈的话。
“哦…知道了妈。”贾东旭木然地应了一声,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那些少得可怜的住院物品——一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两条破旧的毛巾,还有一个装杂物的网兜。
秦淮茹看著丈夫的动作,再看看婆婆那不容商量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心底一片冰凉。
她默默地垂下眼瞼,不再说话。反抗是徒劳的,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和更苛刻的对待。她认命地开始整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出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护士只是例行公事地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加强营养,注意恶露情况”,贾张氏在一旁不耐烦地“嗯嗯啊啊”应著,心思早已飞回了四合院,盘算著如何省下那笔“冤枉钱”。
板车再次吱吱扭扭地出现在医院门口。这次拉车的人,让贾东旭心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本想叫刘光天或者閆解成,但想到昨天半夜那俩小子推车时的不情不愿,以及事后可能索要的“辛苦费”或者人情,他就头疼。
院里其他年轻力壮的,要么像卫辰那样他不敢惹也不想招惹,要么关係平平。思来想去,竟然只剩下一个让他极度膈应的人选——傻柱。
贾东旭心里门儿清,傻柱看他媳妇秦淮茹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切,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仿佛秦淮茹就该属於他的那种理所当然。
每次傻柱借著帮忙的名义凑近秦淮茹,贾东旭就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感觉自己作为丈夫的尊严被踩在了脚下。他討厌傻柱,打心眼里厌恶。
但此刻,他別无选择。傻柱是免费的、隨叫隨到的、力气大的、並且对秦淮茹的事绝对会上心的劳力。这种“好用”,像根刺一样扎在贾东旭的自尊心上。
贾东旭硬著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中院傻柱家门口,敲了敲门。傻柱刚下班回来没多久,正琢磨著晚上吃点啥,听到敲门声,拉开门一看是贾东旭,愣了一下:“东旭哥?有事?”
贾东旭眼神躲闪,乾咳了一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那个…柱子,淮茹出院了。医院那边……还得麻烦你,帮我把板车拉回来,把她们娘俩接回家。” 他刻意强调了“她们娘俩”,试图划清界限。
傻柱一听是接秦淮茹出院,眼睛瞬间亮了!刚才在医院的那点落寞和酸楚瞬间被拋到九霄云外。他压根没去想贾东旭为什么偏偏叫他,只觉得这是贾东旭把他当自己人了!是信任他!是关係好的表现!更何况,是去接他最关心的秦姐回家!
“哎哟!秦姐出院了?好事儿啊!在医院哪比得上家里舒服!” 傻柱脸上笑开了花,拍著胸脯,声音洪亮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没问题!包我身上!东旭哥你等著,我这就去借车!保证把秦姐稳稳噹噹接回来!” 他连围裙都顾不上解,兴冲冲地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仿佛去完成一项无比光荣的任务。
贾东旭看著傻柱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尤其是提到“秦姐”时那亮得惊人的眼神,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他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傻了吧唧的东西!美得你!” 但脸上还得维持著僵硬的表情,跟在后面。
於是,板车再次上路。傻柱在前头拉得虎虎生风,时不时还回头对裹著被子、抱著孩子的秦淮茹喊:“秦姐,坐稳了!顛不顛?慢点没事儿,咱不急!”
那殷勤劲儿,比亲儿子还亲。贾东旭阴沉著脸跟在车旁,偶尔搭把手推一下,心里憋屈得要死,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护卫。贾张氏则空著手走在最后,嘴里不停地抱怨路不平、车太慢、医院坑人钱。
板车吱呀著回到熟悉的四合院门口时,已是下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灰扑扑的院墙上。傻柱一声中气十足的“秦姐,到家了!” 打破了午后的沉寂,也像是吹响了某种无形的號角。
秦淮茹抱著襁褓中的女儿,在傻柱小心翼翼的搀扶和贾东旭不耐烦的催促下,脚步虚浮地挪进了家门。
贾张氏立刻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把棒梗从一大妈怀里接过来,心肝宝贝地哄著,对刚进门的儿媳和小孙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虽然整个四合院没几家真心待见贾张氏,平日里她撒泼打滚、占小便宜的行径早已惹得人厌狗嫌。
但“添丁进口”毕竟是院子里的大事。中国人讲究个“礼”字,尤其是在这皇城根下,街坊邻居间,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
再加上,眼下虽然已是灾年,但毕竟是头一年,各家各户多少还有些家底,勒紧裤腰带,咬咬牙,也能挤出点东西来“隨礼”,维持住这层“和和气气”的邻里脸面。
最先登门的是易中海家。一大妈提著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小包,脸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容,儘管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走进贾家那充满异味的小屋。
“淮茹啊,身子好些没?你一大爷让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一大妈说著,把纸包放在炕沿上,小心地揭开一角,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粉末。
“这是一斤红糖,最补气血了。月子里冲水喝,对大人孩子都好。” 这红糖在物资匱乏的当下,可是稀罕物,足见易中海的“重视”。
他盘算著,这礼送得既体面,又能在贾家和傻柱面前卖个好,巩固他“德高望重一大爷”的形象,还能给卫辰那小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团结邻里”。
秦淮茹挣扎著想坐起来,被一大妈按住了:“快躺著,別动!哎哟,这小丫头,看著挺秀气。” 一大妈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说了几句客套的吉利话。
贾张氏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红糖,脸上挤出一点假笑:“哎哟,一大妈,您和一大爷太客气了!这红糖金贵著呢,真是让您破费了!淮茹,还不快谢谢一大妈!”
秦淮茹虚弱地道了谢。一大妈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贾张氏立刻把那包红糖抓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怕它飞了。
隨后,住在后院的许家也有了动静。自从许伍德他们回到大院住以来,一家在院子里一直很低调。此刻,许伍德和妻子在自家屋里低声商量著。
“贾家添丁,虽然是丫头,但咱们也得表示表示。太抠搜了惹人笑话,太扎眼了又怕人说閒话。”许伍德抽著菸斗,眉头微皱。
许母想了想:“要不,送几个鸡蛋?这东西实在,也拿得出手。多了咱也心疼,少了也不好看。就……十个吧?用篮子装好,盖块布。”
许伍德点点头:“行,就十个鸡蛋。你送过去,话说到就行,別多待。” 许母便提著一个盖著蓝布的小竹篮,去了前院。
放下鸡蛋,说了几句场面话,在贾张氏假惺惺的道谢和秦淮茹真心的感激中,也匆匆离开了。
十个鸡蛋,在粮食紧张的现在,绝对算得上重礼了,显示出许家虽然低调,但人情世故的门面功夫依旧做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