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撑著地面坐了起来。
scv焊上去的那根替代脊椎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不堪入耳的金属鬆动声,胸口的大洞被几块歪歪扭扭的废料板焊死了大半,但缝隙间还是不断漏出细微的电弧火花。他试著启动了一下右腿的伺服电机,延迟了將近两秒,腿才动了一下。
勉强能用。
“走,先往上撤。”罗德一把架住卡萨尔的机械手臂,將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颅骨炮又开始加速了,履带碾过地上的碎片残骸,机身两侧的锁链疯狂甩动,炮口內部再次泛起暗红色的微光,它还在寻找下一颗可以当做炮弹的目標。
剩下的劫掠者自觉地组成了断后的阵型,榴弹发射器轮流开火,引力震盪弹命中后產生的力场扭曲让颅骨炮的履带打滑,每次减速大约持续三到四秒,但这台恶魔引擎的適应速度极快,每一次被减速后恢復全速的时间都在缩短。
“快点!它在適应!”罗德扶著卡萨尔,一脚踹开挡在通道口的一块坍塌下来的顶板,一行人沿著废弃熔炉通往地表的垂直通道拼命攀爬。
护教军的士兵们交替掩护,每退一层就朝下方的通道口丟一发手雷,炸塌一段走廊来延缓颅骨炮的追击。但那些坍塌的金属废墟在恶魔引擎面前只能爭取几秒钟的时间,履带上的尖刺和机身前端的撞角直接將障碍物碾碎撞开,甚至不怎么会减速。
当罗德扶著卡萨尔从地表出口翻出来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觉得莫尔达克斯灰濛濛的天空这么亲切过。
地表的增援部队已经在出口周围拉开了阵型,几名机械神甫带著两台多米塔战斗机兵守在最外围,多米塔机兵的重型转管火炮已经完成了预热,炮管在低速旋转著。
更近处是罗德自己手下的陆战队员,穿著动力装甲的士兵们端著高斯步枪,半跪在用金属废料临时堆成的路障后面,几名医疗兵已经在后方展开了阵线,当然,这些士兵都是由莫尔达克斯机械神甫友情投资的兵营生產的。
“所有单位注意,目標是恶魔引擎,从那个洞口出来的第一台不是人形的东西,给我往死里招呼。”
罗德把卡萨尔交给身后的机械神甫,自己走到了火力阵线的后方,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接入了所有兵营单位的指挥系统。
熔炉地面的入口开始震动起来。
颅骨炮从地下通道口撞了出来,携带著大量碎石和扬尘,带刺的前轮在莫尔达克斯的灰色地表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它的机身上多了好几处被榴弹炸出的凹坑,但那些搏动的管线依然在有节奏地收缩膨胀,暗红色的液体从装甲接缝处不断渗出,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烟的痕跡。
炮口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方向。
“开火。”
两台多米塔的重型转管火炮同时倾泻,密集的弹雨打在颅骨炮的正面装甲上,火花和金属碎屑飞溅成一片橘色的幕帘。劫掠者的榴弹从侧翼轰击,引力震盪弹精准命中了履带,恶魔引擎的衝锋速度骤降,陆战队员的高斯步枪集火射击履带与装甲的接缝处,超高速弹丸將那些搏动的管线一根根打断,暗红色的液体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颅骨炮发出了一声不属於任何机械该有的咆哮,炮口的红光骤然亮起,一颗裹挟著暗红火焰的颅骨炮弹射向了阵线左翼的一名护教军士兵。
命中,爆炸,那名士兵连同他身后的半截路障一起被火焰吞没。
但这也是颅骨炮最后一次开火了。
趁著它射击后的短暂间隙,四发榴弹同时命中了它的机身,重叠的力场让恶魔引擎的內部齿轮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一台劫掠者在罗德的指令下,绕到了颅骨炮的侧后方,將榴弹直接射入了它机腹下方,那处用来吞噬猎物的倒刺入口。
闷响从恶魔引擎的腹腔內传出,机身剧烈痉挛了一下,那些搏动的管线终於停止了收缩,像是失去了血液供给的血管一样瘫软下来。
装甲板的接缝处,一个模糊的暗红色影子挣扎著想要从机体中脱离——那是操纵这台引擎的亚空间恶魔本体。
它没能完全脱离,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同调转,將那团正在挣扎的暗红色影子和颅骨炮的上半部分一起打成了碎片。
金属残骸和某种迅速蒸发的暗红色物质一同飞散在空气中,伴隨著一声像是玻璃被碾碎的尖啸,隨后一切归於沉寂。
颅骨炮的机身歪倒在莫尔达克斯的灰色地面上,履带无意识地缓慢转动了几圈,隨后,所有的暗红色光芒同时熄灭,那些渗出的液体也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变黑、乾裂、化为粉末。
这台藏在莫尔达克斯上恶魔引擎,彻底熄火了。
罗德鬆开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灵能指挥网络在高强度运转后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嗯,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活了下来。
他朝那台歪倒在地的恶魔引擎残骸又看了一眼,確认对方確实没有任何可能復甦的跡象,才转身走向后方的阵地。
“卡萨尔神甫!你的身体——欧姆弥赛亚在上,这是什么?”
最先赶到卡萨尔身边的是一名叫做葛里昂的机械神甫,他原本是来检查卡萨尔的伤势,但当他的视觉阵列扫过卡萨尔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维修”痕跡时,他所有的机械肢体都僵住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点,明显不属於任何標准型號的替代零件,以及完全没有经过祝圣仪式就被直接焊死在承力结构上的废料合金板,每一处都在疯狂地冒犯著这名机械神甫的信仰和审美。
“这是谁干的?是哪个疯子用……用这种东西修的你?”格里昂伸出一只机械手指,几乎是颤抖著指向了卡萨尔辅助脊椎,也就是那根被三下五除二弯折焊接上去的废料合金管。
“这根替代件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应力测试!万机之神啊,这上面连最基本的祝福都没有!”
另一名闻讯赶来的机械神甫从格里昂身后探出头,扫了一眼卡萨尔胸口的破洞,又看了看那些用废料板封堵的痕跡,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二进位语言低声说了一串话,翻译过来大意是
“这简直是对机械神教造物的褻瀆”。
卡萨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乱七八糟但確实还在正常运转的废料补丁。他的逻辑运算器飞速运转了一下,在“如实匯报是行商浪人的stc修的”和“含糊带过”之间做出了一个对当前局势最有利的选择。
“……战场紧急维修。”他说。
葛里昂的目光在卡萨尔脸上停留,如果一张几乎被金属完全替代的脸还能做出表情的话,那应该充满了“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现在不想追究,因为追究下去可能会让我的逻辑运算器过载”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