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往鸡舍门口一站,眼神快速地在舍里扫了一圈。
垫料被踩得满天飞,李龙一只眼圈乌青,像只戴了半边墨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陈虎趴在垫料上,脑袋周围湿了一大片,脸肿得厉害。
李龙那三个狗腿子腿肚子直打颤,脸上多多少少都掛了彩。
厂里的人全挤在这一间舍里:李龙带仨人,横七竖八站著坐著,摆足了架子;他手底下五个伙计,包括陈虎,全蹲在地上、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还有一个人,王福顺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货明明在自己手底下做活,此刻却缩在李龙身后,正是上次在屋里耍流氓、摸那憨媳妇的杂碎,合著是早就倒戈了。
他又往陈虎脸上身上扫了一圈。
这帮货没真玩命,就是专往脸上招呼,明摆著是要挫陈虎的锐气,就为的羞辱他。
正好。
他心里正压著一桩疑事。
刘震山扬言要出来,到底是真有门路,还是李龙在这儿瞎吹牛逼?
刘书记是他们背后的靠山,今天这局送上门,不探白不探。
虽说这几个人,费点功夫都能撂倒,还是探点实际的,提前做准备为妙。
李龙一见王福顺,腰杆立马挺起来,扯著嗓子横开了:“小子,你来的正好!这地盘本来就是我们山哥的,山哥要回来了,我们不得替他回来看看场子?”
王福顺眼皮一抬,语气平平:“刘震山要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
李龙脑子本来就缺根弦,顺著话就往下禿嚕:“那还用说?我们山哥亲口告诉我的!还得谢谢你呢,替我们把鸡养得肥肥的,到时候我帮你美言几句,让你少挨两顿揍。”
王福顺不动声色,继续往下套:“山哥还说啥了?”
“山哥说了,刘书记没儿子,就他这么一个大侄儿,那是当亲儿子养的!”
李龙说得得意,仿佛刘书记的偏袒,也能沾到他身上似的。
王福顺忽然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眉头皱著,语气诚恳得没话说,仿佛是真的在为刘震山著想:“可这地方,是局子里白纸黑字转给刘二的,刘二又正经八百转给我了,现在这块地、这个厂子,在规矩上说,是我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专往李龙心坎里戳:“全村人都知道刘震山进去了,也都知道这厂子现在归我管。山哥真要是出来,啥凭据没有,就硬生生把场子拿走,別人面上不说,背地里不得把他脊梁骨戳断,骂他仗势欺人?到时候丟人现眼的,可是山哥啊!”
“现在这地界儿,都兴个讲文明,树新风,龙哥,你说这事儿咋整?”
李龙被绕得头髮懵。
啥转让合同,啥属於谁的?他根本不懂,就认一个理:这厂子是山哥的。
可“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这话,他听得明明白白了,那绝对不行!
自己可以挨骂,做坏人,谁骂山哥,他就把那人舌头拽下来打结!
王福顺看得真切,趁热打铁,专捡李龙爱听的话说:“你是山哥最亲的兄弟,最讲义气,这事,除了你,没人能帮他摆平,也没人能替他顾著脸面啊。”
李龙一听“山哥最亲的兄弟”,当即就把那为数不多的脑子丟到了九霄云外,胸脯拍得“啪啪”响,扯著嗓子喊:“那是!我是山哥最好的兄弟,这事儿必须我来办!绝不能让山哥丟半点脸面!”
王福顺笑了,笑得敞亮:“那好办。我这人最讲理。按理说,该去孙村长那儿做公证,我痛痛快快把地方还回去,省得有人说閒话。”
“可你刚才说了,刘书记是山哥亲舅舅,是实在亲戚。那咱就不去扯那外道事去找村长,直接去找刘书记说道说道。当著他的面,我把这厂子顺顺噹噹还给刘震山。
“你这么一办,事儿漂亮,既给山哥圆了脸面,又办得堂堂正正,山哥出来,不得把你当亲兄弟供著?”
任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王福顺话里的古怪。
哪有人会平白无故把到手的地盘白让给別人?
李龙虽然脑子不灵光,倒也不算傻,他也犯了嘀咕:这小子凭什么这么痛快,把地白白让出来?
可王福顺接下来的话,瞬间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王福顺声音里带著股委屈:“我帮著李铁山管著厂,昼夜顛倒著,他分文不给,还让李铁河时时刻刻监视我,卖鸡得了钱,只给我一成,还不给现钱,都放在他那存著,说是给我记著帐。最后还是不放心,把我的家人都弄来厂子里一起监视著,我早就受够这窝囊气了!”
李龙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李铁山、李铁河这两兄弟,可是刘震山的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也是他李龙的仇人。
既然这小子跟他俩有仇,那就是自己人!
山哥说过,“谁他妈跟李铁山那孙子不对付,谁就是我哥们儿”,山哥说的话,准没错!
“去!去!现在就去!”
李龙乐得嘴都合不拢,“去!去!现在就去!你小子会办事,等著山哥出来那天,我肯定帮著你好好说话,山河养鸡场,等李铁山那小子回来,我们再好好给他松鬆土,出出你这口恶气!”
王福顺顺势一抬,语气恭敬:“那你带路吧,李龙……哦不,龙哥。”
这一声“龙哥”,直接把李龙喊飘了。
他得意洋洋地瞥了王福顺一眼,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刘震山身边最红的人:“走!我带你去见刘书记!今儿就让你看看,我龙哥的面子,刘书记给不给!”
王福顺轻轻一笑,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的模样,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你看,都是自家兄弟,大冷天的,把人绑著冻坏了咋整?先把陈虎鬆开吧,省得一会儿见了刘书记,不好看。”
李龙正沉浸在“立大功、受重用”的美梦里,脑子早就不转了,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喊:“解开!给他解开!一个废物而已,冻坏了反倒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