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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寧青山坐上了公社派来接他的吉普车，一路顛簸著到了县革委会。
县革委会的大院气派得很，青砖大瓦房，墙上刷著半截绿漆，到处贴著红底白字的標语。
寧青山被带到了副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郑大力正坐在宽大的掉漆办公桌后头，端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茶缸子喝水。
“郑主任。”寧青山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来了？把门关上，坐吧。”郑大力放下茶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寧青山坐下后，郑大力拉开抽屉，掏出一个信封，直接扔到了寧青山面前的桌子上，“啪”的一声轻响。
“自己看看吧。”
寧青山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刚扫了两眼，他的脸色就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变。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写的全是他带领社员打石头、准备烧炭的事儿，最后还扣了个屎盆子——“大搞资本主义自发势力，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在76年这个节骨眼上，这几顶大帽子要是真砸下来，別说他寧青山，连带赵德厚和整个清溪生產队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轻则进“学习班”，重则去蹲大狱！
寧青山只稍微一琢磨，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钱有根这老狗，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郑大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寧青山，沉声问：“寧青山，信里写的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寧青山坦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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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知错？！”郑大力突然拔高了音量，猛地一拍桌子。
换作普通人，被县领导这么一唬，早就嚇得尿裤子了。
可寧青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迎著郑大力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郑主任，我没错！”
寧青山身板挺得笔直，声音鏗鏘有力：“伟人教导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次大水，把我们生產队最肥的几十亩庄稼全给冲没了。老百姓的肚子都快填不饱了，还拿什么去搞生產？”
“我带大家就地取材，收拾河道里的石头去修路，用山上的死树烧炭，靠的是咱们农民自己的双手！咱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这算哪门子投机倒把？要是大伙儿全窝在家里饿肚子等死，那才叫对不住组织，对不住国家！”
寧青山这番话，句句在理，且立场坚定，硬邦邦的没有半点退让。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
“哈哈哈哈！”
郑大力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寧青山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老子果然没看错你！有胆识，有觉悟！”
寧青山微微一愣，这老郑变脸比翻书还快？
郑大力走回桌前，一把抓起那封举报信，当著寧青山的面三两下撕成了碎片，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封扯犊子的匿名举报信，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看见。寄信的那个鱉孙，你我都知道是谁，当面斗不过，就在背后放暗箭！”郑大力冷哼一声，“青山，你甩开膀子干你们的！只要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干实事的，天塌下来，我郑大力给你顶著！”
寧青山心里也是一暖。
“谢谢郑主任！”
看来这个老郑值得交个朋友！
寧青山旋即问道：“郑主任，您今天把我大老远叫来，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封信的吧？”
“当然不是！”
郑大力大手一挥，从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排在桌上。
“第一件喜事，你在柳湾灾区徒手扛大樑、救知青、还在泥里救出小姑娘的英勇事跡，《市日报》已经登报表扬了！这是给你的全县模范奖状，还有五十块钱的特別慰问金！”
郑大力顿了顿，拿起最后一份盖著大红公章的红头文件，“这第二件喜事，是县人武部和革委会连夜批下来的！”
“寧青山同志，鑑於你过硬的军事素质和极高的思想觉悟，经县里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清溪生產队民兵连长，兼任治保主任！”
听到这个，寧青山眼睛猛地一亮。
如此熟悉，这不是原来孙德彪的位置吗？！
现在归他了！
有了这身皮，以后在清溪生產队，谁还敢给他下绊子？
而且寧青山许多事情干起来也更加名正言顺了！
“多谢郑主任栽培！”寧青山接过文件。
寧青山拿著文件，心思活泛起来。
郑大力一个县革委副主任，对自己这么上心，这背后是不是有那位老首长的帮忙呢？
包括上次，自己杀了孙德彪，却屁事没有。
寧青山一直在怀疑，背后有人在暗中帮自己。
“郑主任，其实我一直想问……”
“打住！”郑大力抬手打断了他，显然他知道寧青山想问什么，根本不给他机会，“不该打听的別瞎打听，你只管给我好好干！”
“等会儿我叫小李开吉普车，亲自送你回村，让十里八乡都看看咱们县的大英雄！”
正说著，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一个干部模样的干事推开半扇门，神色焦急：“郑主任，县里抗灾指挥部那边有紧急情况需要您定夺……”
寧青山见状，很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郑主任您先忙，我去外面透透气。”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那个干事步履匆匆地走了。
“寧青山，进来吧。”屋里传出郑大力的声音。
寧青山又走了进去，却发现郑大力的表情有些古怪。
这硬汉子此刻竟然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有些抹不开面的样子。
“郑主任，您要是有什么话直说就行，不用跟我见外。”寧青山看出了端倪。
郑大力嘆了口气，从桌子后面走出来：“青山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前几天在柳湾救出来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记得，怎么了？”
那个小女孩是寧青山亲手救的，可谓是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了的，怎么可能不记得。
“哎，那女娃惨啊！”郑大力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家就住在山沟口，泥石流衝下来，全家七八口人，除了她，一个都没活下来。现在是无父无母，连个远房亲戚都找不著了。”
“按理说，应该让柳湾那边的人收养，可是……”郑大力骂了一句娘，“这帮愚昧的泥腿子！非说那女娃是阎王爷不收的替死鬼，是个剋死全家的扫把星！生產队里没一家人愿意收养的，隔壁几个生產队一听情况，一个个也都避之不及。”
“现在这女娃还在公社卫生院待著，无亲无故，也是可怜啊！”
寧青山听到这儿，一下子明白过来。
郑大力自己是个糙汉子，估计家里也不方便养。
这是想把人託付给他啊。
“郑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收养她？”
“呃，这个嘛……”郑大力老脸一红，“是……是有那么点意思，而且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这缘分不浅。”
“当然了，我不是强迫你什么，你要是觉得负担重，我也不勉强……”
“没问题，我养了！”寧青山回答得异常爽快，没有半秒钟的犹豫。
他两世为人，心里自有底线，知道生命的珍贵，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自己也该多做些善事。
既然是自己从烂泥里抢回来的命，那就断没有再看著她饿死的道理。
这下轮到郑大力愣住了。
他本以为要费好大一番口舌，甚至要做做思想工作，哪成想这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好！好小子！有情有义！”郑大力感动得连连点头。
然而，下一秒。
寧青山脸上突然换上了一副憨厚的笑容，搓了搓手。
“不过嘛……郑主任，您也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那女娃虽然不大，但也长著一张嘴啊。我这眼瞅著就要结婚了，连个买自行车的工业券都还没著落呢。”
寧青山嘆了口气，煞有介事地说：“咱们清溪生產队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庄稼绝收，口粮紧缺。我这是属於见义勇为帮县里分担困难，那小女娃以后的布票、粮票、肉票，还有每个月的口粮定量，您这位大主任，是不是得给批个条子倾斜一下？”
“最好再奖励一张自行车票，我也好驮著闺女到处溜达不是？”
郑大力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嘴角疯狂抽搐。
娘的！
老子就知道这小子无利不起早！搁这儿顺杆爬等著我呢！
“你个臭小子！”郑大力指著寧青山的鼻子，笑骂道，“行行行！你的粮票布票关係，我全按最高標准给你批！自行车票是吧？回头我让人弄一张给你！”
“现在，立刻滚蛋！去卫生院接你闺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