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就在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娇喝骤然炸响。
张向阳愣住了。
李长生也愣住了。
满屋子的亲戚也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那个突然站起来的女人。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居然会是她!
“玉香!你发什么癔症!”
李红旗第一个反应过来:“我大伯这是在给你爭名分呢!你瞎喊啥啊!”
“俺没发癔症!”
李玉香迎著堂哥吃人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的父亲,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爹,这证,俺现在不能领。”
“胡闹!”
李长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哗啦啦直响。
老爷子脸色铁青,指著李玉香的鼻子说道:“你肚子里都揣上崽子了!不领证,你想让十里八乡戳断咱们老李家的脊梁骨吗!”
“爹!別人愿意说,让她们说好了!”
李玉香急得直跺脚:“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俺们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大姐和二姐,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俺现在要是跟向阳哥领证了,你让她俩咋活啊!”
“你……你说啥?”
李长生声音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俺说,这证俺不能领。”
李玉香仰著头,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
“你!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李长生豁然起身,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扬起乾枯的大巴掌,对著李玉香的脸就要扇。
二十年了。
这是李长生第一次要对最疼爱的小闺女动手。
“別!”
张向阳一步跨出,將李玉香死死挡在身后。
他腰背挺直,直视著暴怒的李长生。
“爹,您消消气。有气往我身上撒。”
“放手!”
李得开红著眼珠子衝上前,一把揪住张向阳的衣领:“你敢跟俺爹顶牛儿!”
二哥李得胜,还有堂哥李红旗也坐不住了。
虽然他刚才救了他们家的大马,可是,单凭这一件事儿,不能抹去他是个人渣的事实!
离婚了还和三个前妻曖昧不清。
这人活脱脱就是个畜生!
“哎呀大哥,大喜的日子可別打孩子!”
二姑和几个女眷赶紧围上来,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
堂屋里乱成一锅粥。
“你给我滚开!”
李长生猛地推开眾人。
李玉香看著暴怒的父亲,没有退缩,反倒是牛劲也上来了:“爹,你打死俺,俺也是这句话!”
她抬手指著张向阳,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们天天骂他是畜生,骂他不干人事。可你们去大河村看看,看看俺们现在过的是啥日子!”
“衣食住行,哪一方面不是拔尖儿的!”
“俺进门的时候,家里穷得连口热乎粥都喝不上!”
“现在呢,有三轮,有存款,马上还要有个大瓦房!”
“那个家,是俺们三个女人一起撑起来的!”
李玉香双目通红,掷地有声。
“结婚证?谁不想要?那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依靠!”
“可俺不能这么自私!”
“当初向阳哥带大姐去豫北,为了出门方便,领了一张证。结果办完事儿回了家,大姐立马就跟他离了!”
“她怕我们心里不舒服!她寧可自己没名没分,也要让这个家安安稳稳的!”
“俺们姐妹三个,谁也不比谁容易。”
“向阳哥现在出息了,知道顾家了,赚的钱一分不少全交到家里。”
“都是俺们三个一点点用真心感化的!”
李玉香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抓著衣角:“俺现在打包票,只要俺张嘴,那向阳哥肯定愿意和俺领证!”
“但是,俺偏不这么做!”
“这种背刺家人的事儿俺干不出来!”
“丫丫和蛋蛋也不能没有这个爹!”
李得开、李得胜和李红旗这些哥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都傻了。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三个女人……还他妈处出革命友谊了?
“你……你……”
李长生嘴唇哆嗦著,指著李玉香,又指了指张向阳。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面前的饭桌边缘。
“爹!別!”李得开大惊失色。
“哗啦——”
一声巨响。
整张桌子被李长生掀翻在地。
瓷碗碎裂。
热气腾腾的饭菜,连同那个大寿桃,全部砸在了泥地上。
“滚!”
李长生双眼通红,指著大门外,发出愤怒的咆哮:“带著这个畜生,给老子滚出去!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听到了李老爷这么绝情的话,李玉香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张向阳面色冷峻。
他弯下腰,將李玉香从凳子上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在这个年代,这种家庭结构本就是惊世骇俗的。
李长生的反应在情理之中。
“爹,千错万错,是我张向阳一人之错。”
张向阳看著满地狼藉,语气不卑不亢:“玉香肚子里有孩子,她情绪不稳定,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向您道歉。”
“爹,我们就先走了。”
“等您哪天消了气儿,我再带玉香回来看您。”
说完那句话,张向阳不再看李长生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他拉起哭成泪人的李玉香,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
“鐺!鐺!鐺!鐺!!”
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猛地从村口方向炸响。
紧接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红旗村的上空。
“狼下山了!”
“快往家跑!”
“闹狼灾啦!”
院子里的人全僵住了。
李长生猛地转头,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圆。
乍暖还寒,青黄不接的时候,正是野狼甩奶,下崽子的时候。
红旗村背靠老林子,这么多年了,一直和这群畜生斗智斗勇!
平时,他们就三天两头的往山下跑。
公社养的猪啊,鸡啊,能被他们祸害的,基本上都已经祸害的差不多了!
如今,这天还没黑透,它们就敢往村子里冲,这就说明,它们已经到了飢不择食的绝境。
这种狼,最是凶残,也最是悍不畏死。
“关门!快关门!”
“都躲回屋里去!別出来!”
李长生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衝到院门口,拼尽全力想要合上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李得开和李红旗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衝过去帮忙。
女人们尖叫著,抱著孩子往屋里钻。
男人们则是慌乱地寻找著能当武器的傢伙什儿。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救命啊——!!!”
一声悽厉的嘶喊,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李家人的心口上。
那声音,来自马厩!
完了!
李得开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地盯著门外的方向:“俺……俺娘还在马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