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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作者:关心则乱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09:50:22 来源:www.biquge.us

  第99章 梁王之死 二

  酉时三刻,夜色透黑。

  夹着雪离的寒风呼啸如枭鸣,天地间飘满了的寒透骨缝的芦花飞絮,芙蕖凋尽的莲池湖面上结了一层半寸左右的薄冰。

  卢绘合上手中名册,“差不多了,贵人大多已到场。”

  她瞟了眼身旁四五个冻的手脚哆嗦的小黄门,又道,“你们换班吧,都去后西门值房处讨两碗羊肉汤喝。我往汤里放了把胡椒,多少能暖暖身子。”

  几名小黄门欢喜的两眼放光,连声道谢:“胡椒是金贵之物,奴婢们怎么配吃。”

  卢绘眨着眼:“算是替我尝尝味道,恁大的瓦罐才一把胡椒,也不知还有多少滋味。”

  几名小黄门小声欢呼着退下。

  卢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一阵夹杂着酒气与宫宴合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此时大殿内已是人声鼎沸。她一抬头就看见大殿正中被众星拱月的太子郦瑁,围在他周遭的皇亲贵州中尤以郓王褚立谨最热络。

  太子圆壮的面庞泛着赧色,似是骤然间不习惯众人的逢迎恭敬,时不时四下张望,卢绘估计他是在寻找太子妃的身影——曾经的潦倒无助,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荒芜之地,昼夜不息的惶恐惧怕,仿若一场遥远的噩梦。

  太子牢记太子妃的叮嘱,除了合乎礼数的客套寒暄,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只紧紧拉着唯一的弟弟洛川王郦瑜,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关切模样即可。

  兄弟俩身旁一左一右是各自的嫡长子郦敬美与郦敬元,同样的烘云托月,周遭谀词如潮。

  琼筵列坐,紫朱盈目,诸重臣独成一圈站于一侧。能在腥风血雨的女皇朝堂中存活下来的没一个是蠢货,如今女皇还在位,宰执之臣就不该与储君过于亲近。

  刘语致仕,沈钦归乡,如今的政事堂以门下侍中崔昇与中书令裴恕之为首,外加新进的张袁范陈四臣与特许听政的姚元孝。

  如此一来,裴恕之就格外醒目了。

  一众锦袍玉带的中老年重臣,或花发长须,或浓虬大髯,唯裴恕之一人面如冠玉,清贵风流,恍若一株雪玉芝兰立于苍茫松柏之间。

  卢绘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笑语喧阗,不期然与他对上。

  裴恕之一怔——纤细的绿袍少女一脸没头没脑的踏入殿中,就像一缕轻快的山泉豁然倾入繁华喧嚣之中。他忍不住笑了下,眉眼微弯,唇角轻扬。

  卢绘也跟着笑了笑。

  与去年九州宫苑那场宫宴中郦褚两族的泾渭分明不同,今夜殿内的高官贵胄甚为‘和睦’。除了几个不知所措的褚姓王公缩在角落,其余人等皆三五成群,或寒暄客套,或请教诗词学问,连一向无人问津的郦敬善,身边都围了两名攀谈的褚氏子弟——谦声卑语与高声谈笑融融一室,令人颇有一种一笑泯恩仇的错觉。

  然而这满堂的朱紫喧哗中,唯有一隅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阴翳,梁王褚承谨扶着长子褚庆恩的肩头站于柱旁,冷冷注视着殿内众生相,眼中阴霾密布,戾气似要喷薄而出。

  卢绘摇着头走开。

  ——梁王白白做了十五年的储君梦,终究还是落了空,能咽下这口气才怪。她最好去找瞿大监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黄门,万一打起来了也及时能将人拉开。

  经过左侧偏殿时,她听到里头传来阵阵娇声说笑,只见金杯玉盏之间,一众云鬓华服的女眷团团围着太子妃杜氏,极尽巴结之能事。郓王妃杨氏尤为喜不自胜,紧紧贴在太子妃身侧,一脸与有荣焉;而趾高气扬了十几年的梁王妃张氏则孤零零的独坐一角,黯然的神情中透着几丝愤然。

  唯有永宁公主始终如一,依旧明艳华贵的远坐在窗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这番人间悲喜——她看见卢绘站在门边,举杯遥遥一祝,嘴角勾起一抹轻嘲浅笑。

  卢绘含笑拜了拜,继续往前走去。

  就这么一转眼功夫,殿内已起争执。

  褚承谨到底还是按捺不住脾气,直愣愣的冲向以太子高声讥骂起来,世子褚庆恩在后头拉都拉不住。于是人群嘈乱起来,劝阻声与反斥声拥成一团,犹如击碎冰面的石块,瞬时打破了适才‘融洽一室’的假象。

  见此情形,诸臣显然不能继续淡然了。

  卢绘远远看见崔昇在裴恕之耳边低声数语,裴恕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终究还是听从前辈之言,独自出列上前,从人群中一把拉住几乎将手指戳到太子脸上的褚承谨。

  褚承谨面色潮红,情绪激动,数人横在前方都拦不住他,裴恕之双臂使力已扣,强行将他拉出人群,走向右侧角落的一间宫室。

  卢绘本欲跟去看看,转头正见郦敬宣冲着自己连连摇头,又使眼色又努嘴,显是在劝阻自己不要参与其中。她想了想,裴恕之千年狐狸修炼成精,郦敬宣酒色财气装疯卖傻,这俩都是屡历激流险滩而毫发无损之人,自己实在不必过于担忧。

  于是她扭头继续自己的差事,走到备菜的右侧偏殿细细查点缺漏——鎏金雁足盘中盛着炙兔蒸豚、光明虾炙、鸭花汤饼,琥珀樽满泛蒲桃酿、奶酥茶汤、金凤酒,还有摆放在珠贝螺钿八宝攒盒内的四色鲜果与四色渍物。

  不多时,外头的小黄门传唤‘陛下至’,卢绘赶紧理好官袍出门恭迎。

  女皇病愈不久,为了遮掩蜡黄的脸色,不得不涂上一层厚重的脂粉,不过步伐沉稳依旧。

  她高坐上首龙椅后,就让众人免礼平身。

  卢绘看见梁王虽然神情勉强,但躬身拜于座位间的姿势还算老实,也不知裴恕之用了什么降魔妙法。

  “今夜来的都是自家人,几位爱卿无需见外。”女皇的声音略带沙哑,言语间不复往日的明快有力,“大家不必拘礼,都坐下。”

  卢绘担忧的望着她——数日的咳嗽终究还是损伤了女皇的嗓子。

  女皇:“东宫既立,一应朝政事务,太子也该学起来。太子过来,见过政事堂诸位相公。”

  太子郦瑁脚步虚浮的颠颠走过去。

  卢绘看见屏风后的太子妃从座位中颤颤的站起来,似乎比太子还紧张。

  太子向众臣叉手一礼,“孤自幼愚钝,才疏学浅,承蒙母皇不弃,委以东宫之重。往后还望诸位相公不吝赐教,严加督责,孤必虚心受教,勉力自新。”

  ——这番话十分得体,卢绘怀疑是太子妃一个字一个字教给太子背出来的。

  众臣连忙还礼,口称不敢当。

  女皇点点头:“礼不可废,以后太子有什么不妥当的,还望爱卿们多加教诲。”

  众臣高声称喏,席间喜气洋洋。

  褚承谨看的眼珠子都红了,这种待遇他从来没有过!

  女皇举杯,“敬祝天下安宁,社稷丰足。”

  众臣与皇亲齐齐起身举杯祝酒。

  端木慧笑着上前,“启禀陛下,微臣有贺表献上。”

  作为半个文化人的郓王赶紧凑趣,张嘴就是咬文嚼字,“久仰端木大人笔成烟霞,墨惊风雷,下帷穷经,落纸如飞。今日有幸,敢请当众宣读贺表,使我辈一饱耳福。”

  女皇扯动嘴角,允了。

  端木慧展开卷轴,读的正是之前卢绘看过的内容——

  “伏惟陛下德合乾坤,明齐日月。三辰顺轨,四海清明,风雨以时,百谷用成。东渐沧海,西被流沙,莫不重译来庭,稽颡称藩。此皆陛下圣德所感,今者青宫肇建,储副承华。龙楼焕彩,凤扆增辉。臣等窃谓,以陛下之圣明,启皇储之睿哲,则文景之治,未足方美,三皇之德,比迹非遥,民歌九域,长颂太平之烈,永怀盛世之昌……”

  殿内众人不论听懂听不懂的都纷纷击节赞叹。

  卢绘亦听的心旷神怡。

  距离刚离开沙州时看一副对联都需要连蒙带猜的日子,不过才短短一年,如今的她也能欣赏蕴含于文字韵律之美了。

  “妙啊,妙啊。”郓王赞美的最大声,“当真是才思隽永,气韵宏阔!堂兄,你说是吧?”

  褚承谨气不打一处来,抡起两条粗壮的胳膊将人按坐下去。

  女皇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慧儿写的委实精妙,就是过誉了,朕都不敢认了。”

  端木慧连忙跪下,“微臣写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君。”

  褚立谨奋力挣脱堂兄的压制,再次从座位中爬起来大吹法螺,“是呀是呀,姑母您治理天下的功绩有目共睹,有何不敢认的。”

  女皇瞥他一眼,“你今夜倒是话多。”

  “侄儿替姑母高兴嘛。”褚立谨十分殷勤。

  女皇:“朕有何高兴的。”

  褚立谨嘴一秃噜:“姑母定了储君,朝野内外无不大喜~!”

  女皇懒得理他,别开脸看向诸臣,“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崔昇起身。

  他比刚入阁的几名宰执资历深,又比裴恕之辈分高,是以这一阵他已隐隐以宰首自居。

  他躬身一拜:“微臣恭贺陛下,今立储君,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子者,国之本也。陛下早定大计,以固国本,使天下知统绪有归,四海仰储君之德,实为长治久安之策。”

  “哦。”女皇目光投向褚氏一族,“你们兄弟俩怎么说?”

  褚承谨气呼呼的黑着一张脸,显然开口就不会有好话。

  褚立谨越过堂兄,大声赞成:“储君仁孝聪睿,秉天地之正气,承陛下之英明,必能安邦定国,继往开来。自今而后,朝廷有倚重,宗庙有托付,百官有所承命,百姓有所归心,此乃姑母圣明独断、泽被千秋之盛举!”

  卢绘:“……”您这嘴脸,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褚氏一族本就以梁王郓王二人为首,梁王得罪郦氏太深,未来祸福难测,而郓王刚与太子结为亲家,正是炙手可热,说不定大家以后都要靠郓王府吃饭了,是以其余褚氏郡王国公纷纷称是。

  女皇转头问道,“其余爱卿呢。”

  说这话时,她脸上并无波动,但卢绘侧目看去,能从她眼底看到隐藏的失望与寒心。

  张袁范陈四臣逐一回答——

  “臣张汉阳赞同崔相公。陛下圣虑周详,慎选贤嗣,非至明至察者不能为也。今陛下乾纲独断,立嫡以贤,此乃承宗庙之重、顺亿兆之望。”

  “臣袁沧附议。今日储位既定,社稷增辉,臣等不胜欣悦,敢为陛下贺。”

  “臣范彦真不才,幸逢圣明之世,仰睹陛下经纬天地,垂裕后昆。愿陛下万岁,太子千岁,我朝社稷与天无极!”

  “臣陈晖仰睹圣意高远,俯察国祚绵长,不胜欣忭之至!愿大业永昌,日月同辉!”

  卢绘悄悄松了口气,暗叹到底是从官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说话好听多了,比郓王那二傻子机灵了不知多少。

  女皇仰头看了看殿宇穹顶,华丽的金粉描绘层层叠叠,“看来朕这太子是立对了,人人喜不自胜,歌之咏之。朕已年迈,兴许应该早日归附乾陵了。”

  场面倏然冷却。

  女皇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还淡淡笑着,但是没人会将之当做笑言。

  “老臣绝无此意!”崔昇一把推开坐席拜倒。

  卢绘清楚的看见老头的额角冷汗滴落,他身后的几位相公一齐伏倒在地。

  褚立谨慢了两拍,张口结舌道:“怎、怎么会?不是,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情势倒转,褚承谨可高兴坏了,咧开大嘴正要说话,女皇冷冷呵斥下去,“你给朕闭嘴!”

  她目光威严的注视殿内众人,冷冷道:“朕看你们人人欢喜,朕不如就此禅位,早早让太子登基,这才如了你们所有人的意。”

  到这时太子才反应过来,顿时吓的面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带撞翻了刚刚注满的酒樽。

  郦敬元唯恐父亲犯病,赶紧将趋到洛川王身旁紧紧扶住他。

  太子妃在屏风后急的不行,却又不敢走出来代夫辩解。

  眼下的场面其实不难应付,几位宰相都是人精,未尝没有能耐化解之;只是女皇这一顿发作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剑指太子。

  几位相公若忙不迭的替太子辩白,就更坐实了女皇的忌惮。于是,以崔裴二人为首的诸臣全都闭紧了嘴巴,装出不多不少的惶恐即可。

  卢绘站的脚趾发麻,肚里大骂——太子妃出不来,郦敬美你这太子的嫡长子就坐在近边,居然毫无作为,只会哑巴似的愣着一张漂亮面孔!

  一抬眼,她刚好看见居于末座的郦敬宣一面翻着白眼,一面提着衣袍起身。

  “皇祖母这话,孙儿可不敢认。”

  随着一声带了几分戏笑的清越之声,郦敬宣笑吟吟的站到殿中躬身一拜,“皇祖母要说就说别人好了,孙儿我可是恨不得皇祖母能在龙椅上坐个几百年。”

  “皇祖母在位,孙儿是郡王,皇伯父登位,孙儿还是郡王;说不定孙儿还不如皇祖母在时过的舒坦呢。每年赏赐丰厚,四时美酒管够,刚进贡的大宛良驹都是由我先挑……”

  女皇忍不住了:“胡说,朕何时同意让你先挑了?这批刚进贡的良驹是要先赏赐此次平叛之功臣良将的。”

  郦敬宣一脸伤心又惊讶,“怎会如此?若皇祖母无意将良驹赏赐孙儿,为何前几日让那批贡马从孙儿府邸门前经过,难道不是先让孙儿掌掌眼么?”

  女皇笑出声来:“你接着胡诌,看朕明日不狠捶你一顿!”

  郦敬宣缓缓往前走去,“皇祖母再想想,不是孙儿贪婪,孙儿其实都是为了皇祖母。待到明年开春,各地使臣抵达东都,少不了办上几场击鞠大赛,届时还不得孙儿上场拼命啊。”

  郦敬元趁势笑道:“这倒是。三弟虽然平日荒唐,但于击鞠一途还有几分本事,正堪震慑一众使臣。”

  褚立谨觑着女皇脸色,擦着汗道:“何止有几分本事。敬宣是咱们两家小辈中骑术数一数二的,性情又明快豪勇,足可为姑母效力。”

  女皇无奈摇头,“行行,那批贡马就让敬宣先挑。好马还需好鞍,新近敕造了一批上好的辔头马具,你也去挑几副罢。”

  卢绘曾亲自跑去宫廷匠作坊见识打造过程,那批马具以精铁鎏金为主,形制华美又极柔韧坚固,实是天下爱马之人的心头好。

  她心里馋的不行,暗暗嫉妒郦敬宣好命。

  “多些皇祖母,皇祖母万万岁!”郦敬宣走到太子身旁,继续说道,“不论别人如何,反正孙儿是盼着皇祖母长长久久的,若将来皇伯父登基,什么贡马贡酒贡美人,那还不紧着敬美先挑啊。”

  这话看似玩笑,却很真实。

  太子吓的连声道:“不不,让你先挑,什么都让你先挑!伯父再封你当个亲王!”

  郦敬宣无奈的将人搀扶起来,“亲什么王啊,伯父糊涂了,我大兄还是世子,我就越过他先当亲王了,这也于礼不合啊。”

  他转头一脸真诚,“皇祖母,孙儿况且如此,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仰赖祖母的威光而活,您就别提什么禅位了。祖母春秋正盛,远不到享清福的时候呢。您再看伯父这样,也莫要吓唬他了;别再吓出个好歹来。”

  说最后半句时,郦敬宣放低声音,神情黯然,若有似无的瞥了眼身后的父亲洛川王。

  女皇见洛川王面无人色的缩在长子身边,满脸惊恐之色,似是下一刻就要夺门而逃了——她不由轻轻叹息:“行了,开宴吧。”

  褚承谨愕然:“啊,姑母就这么算啦?”

  女皇瞪了他一眼:“不然你要如何,刚立的储君立刻废了?给朕坐下!”

  褚承谨愤然入座,捞起酒盏一通牛饮。

  满殿亲贵齐齐松了口气。

  卢绘很是赞赏,郦敬宣这番唱念做打无招胜有招,难怪东都城里这么多褚姓贵胄,反而是他一个前朝皇孙过的最为恣意。。

  她习惯性的又瞟了眼裴恕之,只见他依旧双手笼袖站于众人之后,举止优雅——只是,适才当所有人都关注着女皇和郦敬宣时,唯有他始终注视着梁王褚承谨。

  殿中丝竹泠泠,十余名乐工合奏《采桑》之曲,编钟玉磬间以笙箫,其中更有歌女咏唱,然乐声清越,愈觉空寂。席间王公重臣冠服整肃,端坐浅饮,箸匙起落间竟极少听闻杯盘交撞,偶有抬眸悄语,也不敢动静太大。

  女皇一顿发威,终究还是让许多人清醒过来,不敢过分开怀。

  然而场面再冷清,也遮掩不住大局已定。

  女皇不但不可能真的万万岁,还已至垂暮之年。太子只要不自寻死路,不久即可新旧交替,席间众人只不过将明晃晃的欢笑换成心中暗喜而已。

  褚承谨十几杯热酒下肚,面色赤红如酱。

  他左看右看,既为自己感到不忿,又深觉凄凉。

  恰在此时,恰逢范彦真向女皇祝酒,“臣祝陛下福寿康年,我朝天下千秋万代……”

  褚承谨发出一串响亮的冷笑,笑声中充满讥嘲,“哈哈哈哈……”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大步走到殿中发问:“敢问范相公,你说的这个‘我朝天下’,究竟指的是我褚家的大徽朝,还是他们郦家的前朝大靖?!”

  卢绘无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这就又闹腾起来了。

  她只好重新站起,走到女皇身旁。

  范彦真被问的满面通红,崔昇将他扯到身后,大声道:“梁王何出此言?陛下垂拱而治,范相公指的自然是我褚氏的大徽朝!”

  褚承谨又是一通冷笑,“好,既然我朝姓褚,那为何会有一个姓郦的储君!”

  崔昇都开了口,裴恕之躲不过去了。他起身温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与永宁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为褚姓。是以立太子为储君,并无不妥。”

  褚承谨径直看向女皇,“姑母,这话您信么?”

  女皇眼中阴翳:“你什么意思?”

  褚承谨:“姑母,如今他们畏惧您的威势,不得不认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后呢?怕是人未走茶就凉,他们会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诸臣,“你,你,还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们谁敢指天立誓,将来郦老三他们兄妹几个决不会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们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语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应下这个誓言。

  见诸臣皆沉吟不语,褚承谨再次朝向女皇,语气凄凉。

  “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卢绘倚着窗口,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柝声,渐次隐没。

  女皇渐露疲态,便挥手道了声‘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罢’。

  从左侧通道离去时,她对端木慧轻声吩咐一句,端木慧赶紧回头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宫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缓缓行路,后方远远随着一队仪仗,当中抬着一架空着的龙辇。

  裴恕之静静跟在女皇右后方,女皇不开口,他就不作声。

  “……若湛。”女皇说道,“今夜好一出大戏,你却一言不发。”

  裴恕之:“无甚好说的。得偿所愿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败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欢。”

  “只是落落寡欢么?梁王只差将屋顶掀翻了。”女皇讥讽道,“自己没能耐,还有脸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给了梁王十五年执掌大权的大好机缘,已是仁至义尽。”

  女皇冷哼一声:“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尝不嫉恨梁王,朕是两头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迟疑。

  女皇:“说。朕赦你无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雾里看花,总是愈看愈美。微臣曾护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东都,沿途数月相处,于太子的为人微臣自认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个时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个时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样。”

  女皇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还当你促狭的毛病改了呢!”

  笑过一阵,她复又沉郁,“不过梁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朕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终了。”

  作为帝王,哪个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谁又能当真洒脱,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事。

  裴恕之轻叹:“陛下,您刚入宫时,可曾想过日后会辅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后宫时,可曾想将来会成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称帝,若无天命,十五载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无亏欠。”

  女皇长长出气,“听了若湛这话,朕心头舒畅多了。行了,你回去罢,替朕送送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报复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领命,原路退回大殿。

  *

  大殿正门之外,卢绘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阶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终。

  未免夜长梦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烂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这一家子余下就好办多了——太子妃边走边说,不住的对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后头骂骂咧咧,郦敬善照例独自低头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飞足试图追上他们。

  卢绘缩着双手,微笑着目送众人一一离去。

  这时,她看见永宁公主阴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门,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悦?”

  永宁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气愤道:“本宫的祖父是提剑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杰皆臣服、杀遍宇内无敌手的文德皇帝!哪个愿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么英雄好汉,也配与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庙,呸!”

  卢绘吓的汗毛直竖,“公主您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千万按捺意气,不可因小失大!”

  永宁公主勉强点了下头,忍着气愤离去。

  紧接着,郦敬宣也跨门而出。他见到角落暗处的卢绘,便大步走去,张口也是一顿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抬举褚氏门第便抬举罢,何必睁眼说瞎话。什么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过一贩马斫木的商贾,也配与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论?!就算没有高祖与文德皇帝开国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陇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国,勋铭钟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么回事,凭一妇人,也抖起来了!祖母去满天下问问,任凭是谁,问问人家是愿意姓褚还是姓郦?”

  卢绘火大:“有本事你再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让大家都听见好了!”

  郦敬宣气的傻眼,“祸害精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对永宁姑母一声声温言相劝,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我欠你银子了么!”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卢绘接过小黄门手中的雪银貂大氅,垫着脚奋力披到他高高的肩头,顺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结,“赶紧出宫回府,还嫌今夜不够闹腾!”

  郦敬宣看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你累坏了吧,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头我去匠造监挑选辔头马具,要不要给你也顺一套?”

  卢绘立刻没了气焰,“啊?这个,那个……多谢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卢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卢绘低头对手指,语气转成柔和状态——“殿下您轻声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切勿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这还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将一团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这个手炉给你,别生了冻疮。”

  卢绘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炉,暖意直触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实今夜只是风雪看着唬人,还不算太冷,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张脸能见人了。”

  “啰嗦,晓得了!”

  卢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声,“这些天潢贵胄啊,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间,贵在……”

  “贵在什么?”裴恕之斜里岔出身影,“我寻了你一圈,没想到你躲在这里。你适才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卢绘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家支,这事跟他说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说,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宁公主与信陵郡王二人有胆有识。”

  ——其余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经吓断了脊梁,疯疯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险的意味。他二话不说拎起卢绘的衣领走远几步,彻底将两人身影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我正要问你,开宴前敬宣向你使什么眼色?”他沉声问道。

  卢绘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开那会儿吧,我本想跟上去帮着劝劝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别去添乱。”

  裴恕之不悦:“敬宣有这么好心?”

  角落中过于昏暗,卢绘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炉,“郡王还是挺热心的吧。”——拿人嘴软。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开到信陵王府去?”

  卢绘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说什么,居然疑心我与他?”

  裴恕之冷脸不语,他并非喜欢怀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战绩彪炳,实在不得不防。

  卢绘觉得好笑,从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后揽住他的脖颈垫脚吻上去,唇齿间尽是醇香的酒气与解酒药的淡淡苦涩味。

  近来事多,两人许久不曾亲近,这个吻当真是温柔而缱绻。

  卢绘低低笑着,朱唇湿润如滴露牡丹,像只刚偷了腥的小小狸奴,“放心,我不喜欢风流自诩的浪荡儿。”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欲迎还拒的假正经。”

  卢绘觉得身处宫廷禁地,又黑灯瞎火的,亲个一两下就差不多了,谁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还按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亲吻。

  卢绘都觉得嘴唇胀痛了,不得不挣扎着推开他,“诶诶,够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恼火,“请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职眼下正当差呢。”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站住,看着她姹红可爱的面颊,忍不住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卢绘用力推他,紧张的摸自己下巴,“你还来?没留下齿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红,“好了,我不闹你了,这个手炉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来寻我。我再为你向陛下告假几日,回去好好歇息……”

  说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炉,往少女怀里塞去。

  羽氅掀开一角,他看见少女左手中已经捧了个粉彩小手炉。

  话音嘎然而止。

  卢绘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静的从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炉,往炉底看了眼。

  “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说什么,不喜风流自诩的浪荡儿。嗯?”

  这个淡淡的‘嗯’威慑力十足。

  卢绘:“……你,听我解释。”

  ——她只是不喜欢风流浪荡儿,没有不喜欢浪荡儿的东西啊,人和东西要分开看嘛!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随之而来的是一人一骑疯狂疾驰,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刚才过去的是谁?”卢绘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闪,“不用去管他。”

  卢绘总算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宫中深夜纵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宫,他要干什么?”

  她等不及走石阶,翻手一个倒挂金钩就从高高的玉石围栏外跃身而下,飞快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

  粉彩小手炉摔在地上,炉灰与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飞快追赶的背影,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暗处有一人单膝跪下,“回禀公子,没等步辇走出宫门,梁王忽然滚到地上满嘴胡言,嚷嚷着要寻陛下理论,然后抢了一匹马就往宫里冲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来是提前发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该如何应付。”

  “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张。”

  “属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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