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其他 > 夜阑卧听风吹雨 >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作者:关心则乱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4 09:50:22 来源:www.biquge.us

  第108章 乱离殇 之四

  卢绘精疲力竭,呼哧呼哧滚到床角,一口气还未喘匀,身后就伸来一只手指修长的大手,握住她的腰肢把人给拖了回去。

  裴恕之的怀抱充斥着滚烫而旖旎的气息,他看出少女的推脱之意,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沉沉笑起来,“别怕,别怕……”

  卢绘恨不能捶他一顿,上两回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世间还能不能有点信用了!

  仿佛哪里不对——她清楚记得依岚私会情郎时,她牵着马在外望风,每回依岚都是趁人家睡着了提鞋跑路的。

  “青天白日的,为何那些郎君回回都会睡着呀?”她百思不得其解。

  依岚笑的别有深意,“小绘绘不懂,这事还挺累人的。”

  “啊,那你怎么不累呀。”

  “牛自然比地累。”

  因着如此这般的记忆,卢绘也打着把裴恕之累的睡死过去的主意,自恃身强力壮,起初积极奋勇。然后,一而衰,再而竭,三而…躲闪,之后也不必再提了。

  被翻红浪,春宵苦短,两人胡天胡地了一整夜,床褥都换了三回,卢绘再也没了战意。

  缩在裴恕之的怀中,卢绘真心疑惑,自己的身手比依岚差了这么多么,平常两人喂招,依岚到底给她放了多少水啊。

  她探出一手,窸窸窣窣摸到裴恕之背后,轻轻揉着他劲瘦的腰身,“你也腰酸了吧,我给你揉揉。”她以己度人,试图打探敌情。

  裴恕之搂着她低笑起来,胸膛不住震动,平素清冷的眉眼也柔和的不行。

  在他看来,心爱的少女不但热情娇媚,还温柔体贴。

  *

  次日,裴恕之就将她的起居用具都搬到他的寝居处。

  卢绘试图阻止,裴恕之就说既然结发为夫妻,夫妻就该住在一起。

  卢致南与谢玉芙是的确是住在一起的,但卢绘知道神都中绝大多数高门显贵,夫妻都是各有居所的。一方需要见面时,还得让奴婢去请另一方。

  卢绘被裴恕之搂着并坐在胡床上,看着奴婢们鱼贯出入搬抬着东西。他的寝居并排有四大间,便是添加上她的妆台与箱笼还是很宽敞。

  她想到裴桓与柳夫人也是恩爱夫妻,说不定裴恕之自小看惯了双亲起居都在一处,于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人前,裴恕之从不喜形于色,但当他热切的亲吻她,依恋的把头搁在她肩头拥她入睡时,卢绘能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欢悦与热情。

  她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才发觉他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缠——她心头一酸,想起阿耶与阿娘睡觉时也喜欢握着手。

  年幼的卢绘自有记忆起,就是被谢玉芙搂着睡的,到六七岁才搬到自己的小屋,由依岚陪着睡。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拖着小毯子颠颠跑回主屋,跳上床榻硬挤进双亲中间睡。迷迷糊糊时,她能听见卢致南的轻声笑骂与谢玉芙宠溺的呢喃。

  那年元宵灯会,谢玉芙看中了一盏别出心裁的牡丹灯,谁知那间商铺的少东主特别促狭,要求每人背起自家的婆娘从街头跑到街尾,胜者方能得此灯。

  卢致南二话不说,背起谢玉芙就是一通狂奔,依岚把卢绘托举到屋顶上观赛,一片万家灯火中,满目皆是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卢致南毕竟富贵多年,矫健不如往昔,老管事一看情势不妙,当即使出盘外招,大吼一声‘若我家东主胜了,所有参赛的都能得半扇羊一坛酒’!

  最后,在众人哈哈哈的起哄声,谢玉芙红着脸接过了那盏灯。

  睡至半夜,裴恕之抚上卢绘的脸,忽觉触手微凉。

  他心头一惊,藉着微光看去,只见泪水沾湿了她雪白的小脸。睡梦惺忪中,她低低含糊了一句——“阿耶,阿娘,我与依岚看灯去了……”

  裴恕之凝视了她许久,手掌缓缓攥紧。

  *

  铁勒乘着夜色悄无声息的进入沐香斋,“公子召唤属下何事?”

  裴恕之披着敞开的常服,坐在书桌前,“……大事须得提前发动。”

  铁勒猛然抬头,“公子,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裴恕之摇头,“并无意外变故。”

  铁勒显然不同意:“公子,仓促行事恐有不测。”

  裴恕之:“郦延寿已经松动了,我估算这两日他就会点头。金氏兄弟那儿我再推一把,就差不多了。”

  “可是褚立谨还在首鼠两端,东宫还在畏畏缩缩。”铁勒极力劝说,“公子,究竟为何要提前发动大事,事缓则圆啊。”

  裴恕之沉默片刻,才叹道:“若卢致南夫妇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绘绘此生都过不去了。我有父母至亲,她也有父母至亲……我,不能不顾及她。”

  “……”铁勒,“三日,至多提前三日,不然凉州的人马赶不过来。”

  “好。”

  *

  天明,卢绘坐在床上发呆——身侧的床位是空的。

  门扉打开,她见裴恕之一身青玉色暗纹薄缎道袍,衣冠整齐,不免奇道:“你几时起身的,去哪儿了?”

  裴恕之提起她手腕中间的细链看了看,然后取出第二枚小鱼钥匙,解开镣铐。

  卢绘既惊又喜,她正要问,“你,你……”愿意放我去找家人了?

  “这几日你好好待在鹿野堂。”裴恕之沉声道,“我会尽快腾出手来助你找寻家人。”

  “……”卢绘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她柔顺的勾住他的脖子,“之前是我任性,对不住啦,我知道你一定会将事事都安排妥当的。不过,我怕是得回宫一趟。”

  “我出宫快有十日了,至今没向陛下回禀一个字,这未免太失礼了。好歹进宫一趟,我还得把佛珠还给陛下呢。”

  裴恕之凝目看她。

  卢绘嫣然一笑,“你怕我向陛下告密么?”

  裴恕之拧着她的下巴,“记住前夜我说的话,你若背约,我必杀你。”

  他放下手,将她紧紧搂在怀中,“行,去吧,早些回来。”

  卢绘环住他,亲亲他的侧颈,“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我一定乖乖听话。陛下性情酷烈,动辄诛杀满门,我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她?何况我的弟妹还在你手里,我不会乱跑的,你要信我。”

  她嘴上说的甜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的冷意。

  *

  皇宫,长生殿玉阶前。

  瞿松风十分歉意,“陛下刚用过药,如今睡下了。”

  “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向陛下回禀几句。”卢绘笑容可掬,神情关切,“不过,往日陛下从不在晌午前用药,如今怎么……”

  瞿松风左右看了看,上前轻声道:“绘娘不知,这几日陛下愈发不好了,有时一连数日都昏昏沉沉的。”

  卢绘眸光一闪,“无妨,我去园子里走走,回头再来。”

  她缓缓踱步,精致的衣裙拖过雕有瑞兽图案的石栏,像是池边摇曳的清莲。

  她来到一名在凉亭边洒扫的中年宫婢跟前,平静说道:“我要见魏国夫人。”

  那名宫婢愕然抬头,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卢绘微笑,“去年我摔断腿,不是你动的手么。准头真好,劲道更好。”

  宫婢脸上的惶恐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站直了身子,“属下当初就回禀过了,以卢司直的眼力与记性,便是当时没想到,事后也能回想起来。”

  她恭敬的行礼,“请女郎这边走,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

  卢绘被带到一间隐秘的宫室,换了身寻常小黄门的衣裳,从园林侧道走出宫门,已有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等在那里。

  还是那间四季如春的小花厅,魏国夫人半躺在胡床上,怀中拥着一袭没有半分杂色的漆黑狐裘,那柄缀有宝石的长剑就放在床边的案几上。

  她看见卢绘,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卢绘拜倒,双臂高举叩首:“我来拜求夫人,请夫人将麾下所有人手都借给我找寻家人。”

  魏国夫人叹息:“没这么简单。”

  卢绘焦急:“听闻夫人御下严明,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谁敢不听话。”

  魏国夫人摇摇头,“他们肯听话,是因为我有陛下给予的特权,可以先斩后奏,毁尸灭迹,横行无忌。”

  “我是陛下身边最后一道屏障,若我把所有人手都借给了你,神都城内就空了。万一生出什么变故,该怎么办?”

  “一旦没有了皇权的庇护,那些隐藏在暗夜中的獠牙,随时可能反噬。”

  老妇连说三句,说的卢绘哑口无言。

  魏国夫人望着卢绘,神情怅然:“许多年前,我曾为我的女儿淇娘做主——”

  “我给她找了一位温文尔雅无心权势的俊秀夫婿,我让她将郎君招赘入门,从此夫妻二人锦衣玉食,吟诗作赋,无忧无虑。后来淇娘的郎君卷入谋反大案中,还是我替她做主,壮士断腕,一杯毒酒把郎君送走。”

  “当时淇娘已身怀六甲,我对她说,‘不要紧,以后会有更多更俊俏的郎君,你把孩儿好好生下来,我一定让她活的比公主还肆意自在’。”

  “然后,淇娘疯了。再然后,她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下,活活摔死在我面前。”

  魏国夫人气息急促,眼眶中泪意点点,耳边仿佛传来女儿疯癫而惨烈的呼喊——

  “阿娘明明知道崔郎是受人欺瞒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取他性命!”

  “你和陛下一模一样,都这么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可以随时割舍!”

  “阿娘,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你和陛下这样敏锐决断之人才配好好活着,像我这等软弱愚蠢的废物,只能事事听你摆布!”

  【马车飞驰如电,周淇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疯癫大笑,望着车后不远处拼命策马的母亲,喊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然后她一跃而下,脑浆迸裂。】

  魏国夫人闭上双眼,身躯几乎支撑不住坐姿。

  她推开狐裘,再次握住那柄宝剑,招手让卢绘过来。低头望去,跪在她腿边的少女,眉横远山,秀目如水,酷似她此生最心爱之人。

  “我替淇娘拿了一辈子的主意,结局很不好。如今,我让你自己拿主意。”她将宝剑向前一送,“你有两条路,要么,自己持剑,要么,将这把剑交给擅长使剑的可信之人。”

  卢绘似乎听懂了,缓缓跪坐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决绝:“我要自己持剑。”

  魏国夫人目光中既有不舍,又是欣慰,“我时日无多,庇护不了你一辈子。宝剑锋锐,落到不会使剑之人手中,反受其伤。”

  “我半生虚度,总算眼力还在。裴恕之其人,偏狭有之,狠毒有之,但他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有的是手腕,定能将你护的风雨不透,让你此生无忧。”

  卢绘平静发问:“老夫人之女,也被护的风雨不透,她‘此生无忧’了么?”

  魏国夫人颓然向后靠去。

  “我要自己持剑!”卢绘一字一句道:“哪怕输了,败了,一无所有,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

  魏国夫人坐直身体:“……好。”

  “将宝剑授你之前,老身要给你说个故事。”

  *

  天色暗沉,卢绘独自走回鹿野堂,刚进门就被一只大手扣着手腕压在墙边。

  裴恕之神色有些阴郁,“晌午之前出门,此刻才回来?”

  卢绘眼眶发红,似是哭过,神情还有几分恍惚。

  她强笑道:“我进宫时,陛下刚好服完药睡下了,我想着下回不知何时才能进宫,就在园子里逛了逛,还在端木大人处讨了一顿午食。”

  “你不信?不信你去查好了。”

  裴恕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高挺的鼻子几乎抵蹭在她脸上,“……我信你。”

  卢绘推开他,故作无事,“有些乏了,你叫婢女进来,服侍我沐浴更衣…哎哟…”

  裴恕之将她打横抱起,亲吻她的脸颊,“我来服侍你。”

  *

  凤临十六年中,岁在庚辰;六月十六日,日躔鹑火之次,利正南,取子时。

  中书令裴恕之奉旨前往神都城外西郊大营巡防,回程时天色渐暗,马车停于一隐蔽山坳处。另有一辆青布马车早在此处等候,一名中年文士身影一闪而过。

  老宋爬进马车后拱手禀告,“少相,一切都预备妥当了,今夜即可动手。”

  裴恕之将官帽扔在一边,扯开衣襟:“好,我会提前将绘绘送出城,届时先生接应一下。”

  老宋紧张的连连搓手:“会一切顺利吧,不会出错吧……”

  裴恕之平静道,“人事已尽,当听天命。”他换下明紫色官袍后,披了件素色宽袖长跑。

  老宋长叹:“十余年筹谋,今夜终于要见分晓了。姐夫的冤仇,终能见天日了!”

  他扭头,“事成之后,少相打算如何处置褚皇?”

  裴恕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恨意,“首先,我要告诉她,她称呼了数年的‘若湛’二字,是被她处死的楚王妃临终前为儿子取的字。”

  “此后,她的政绩会被抹消,恶业会人尽皆知,她的骨血也会从郦靖皇室中被清除。此后再无人祭奠供奉她的灵主。她会在潦倒与讥嘲中慢慢死去,之后再被挫骨扬灰,做个孤魂野鬼……还有褚家那些个僭越名分的老东西,统统开棺戮尸!”

  听到这里,老宋忍不住问道,“唉,信陵郡王在赴任潞州别驾的途中…意外失踪了。少相打算让郡王‘失踪’多久?”

  裴恕之动作一停,蹙眉:“我还未想好,等过了今夜再说吧。”

  老宋捋着胡须,轻声道:“少相,不是老夫说丧气话。如若事有不成,我们得留个后手。”

  裴恕之想了想,“也对,不能让父王涉险。这样,若生变故,我就放出花焰,所有人即刻停手。”

  “好,老夫这就告知大伙。”老宋连连颔首。

  裴恕之系好衣带,重新在长发上绾了支玉簪:“总而言之,‘裴氏七郎’今夜要退场了,还得退的尸骨无存。”

  老宋打量他,奇道:“少相还要去何处?”

  裴恕之忽的脸色古怪起来,“去向一个人问些话。”

  *

  是夜,酉时二刻,裴恕之递帖求见魏国夫人,允入后在偏厅等候。

  魏国夫人病容愈重,甚至无法下地,是躺在胡床上被抬着过来的。

  她对裴恕之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少相,别来无恙。”

  裴恕之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你为何将绘绘的庚帖送去郑家?”

  魏国夫人:“送出小娘子的庚帖,自是为了婚配。”

  裴恕之忍气:“之前我已说过了,绘绘的婚配用不着你操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老身不是胡乱牵线的。”魏国夫人挥挥手,“郑小郎出身荥阳郑氏主支,生的玉树临风自不必说,还温厚良善,才干不俗。待少相闲了,可以亲自相看一番,真是再好不过的郎婿人选了。”

  裴恕之阴着脸:“九郎郑肃是吧,哼,徒有功名,白身一个!这等纨绔子弟,世家之中多的是,绘绘嫁过去免不了受磋磨。”

  魏国夫人:“若是以前,老身也不敢动这个主意。多亏了少相,将卢致南过继到卢侃老先生膝下。如此一来,卢老先生的曾孙女与郑家九郎,也算门当户对——谁敢磋磨卢老先生的曾孙女?”

  裴恕之气的脸皮都抽搐了——这算什么,下山摘桃子?他费这么大力气让卢致南过继,难道是为了便宜郑九郎?!

  魏国夫人还在继续夸赞:“依老身看来,郑小郎与令尊是同一种人,才干高举,却淡泊名利。他很有主见,父母兄嫂都拿不了他的主意,将来绘娘嫁给他,就能过上柳夫人那般潇洒自在的日子,岂不美哉?”

  美什么美,一点都不美!

  裴恕之决定打开天窗:“老夫人,晚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与绘绘早有鸳盟,已立下白首之约,以后绘绘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魏国夫人一脸鄙夷,刻薄道:“你与绘绘一直以舅甥相称,人家双亲信得过你,才将女儿托付给你这个长辈。少相如今监守自盗,也不怕被世人不齿!”

  裴恕之有些不自在,“我与绘绘非亲非故,舅甥相称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真是倒足了霉,早知当初应该咬死了以外兄妹相称,远胜于如今的尴尬。

  魏国夫人断然道:“这桩婚事老身不同意。”——她当年看崔明祯都没这么不顺眼。

  裴恕之忍无可忍,“此事与夫人毫无干系……”

  魏国夫人忽然截断他的话,话中有话——“倘若绘绘与老身毫无干系,少相又何必亲自登门,非要劝阻老身呢?”

  裴恕之心头一动,抬眼看去,恰与老妇四目相对。

  他二人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术高手,许多曲折复杂之事,他们心中一点即透。

  魏国夫人终于露出意外之色,“真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没错,绘绘就是老身的亲生孙女。”

  裴恕之惊疑不定,“你何时知道的?”

  两人对峙片刻,还是裴恕之先开的口。

  “从褚承谨庄园中搜出的那个船娘,是当年邓州渡口大战时的幸存者。她说,当年那个贼人头领怀抱着襁褓,强逼她父兄操舟。她兄长怕她遭辱,提前让她跳水逃生。之后,她远远看见那个贼人头领,将襁褓中正在啼哭的婴孩掷入江中。”

  “她又说,她有一双年幼的侄儿侄女。船翻后,全家没留下一个活口。晚辈后来派人追上去问了,那船娘的小侄女,也才几个月大。”

  “夫人待绘绘实在太好了,晚辈不由得生了疑心。况且,那段日子卢致南夫妇恰好随商队经过邓州。晚辈猜测,夫人的孙女奇货可居,贼人未必肯轻易溺死,说不定来个移花接木,将夫人的真孙女调换走,以图后用。”

  船娘的小侄女与卢绘年龄相仿,卢致南夫妇当时刚好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经过邓州,绘绘又与周思清容貌酷似——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这也正是裴恕之最郁闷之处,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魏国夫人才是卢绘在这世间唯一的真正亲长,有权安排她的婚配。

  魏国夫人默了片刻,颇为感慨:“……陛下总说少相颖悟绝伦、深不可测,老身始终不以为然,今日才是真信了。”

  裴恕之追问:“卢致南夫妇并不知道绘绘的身世,一心一意当做亲生女儿来抚养,老夫人怎么知道绘绘就是你的孙女?”肌肤相亲数日,他确定她身上并无任何印记胎痣。

  魏国夫人:“獾子……哦不,绘绘刚满月,老身就命人剃去她的胎发,在耳后三寸,枕骨以上,以刺青之法点了三颗朱砂痣。再捂上两三个月,待新发长出,盖住头皮,就无人知晓这个秘密了。日后,除非绘绘削发为尼,断不会有人发现。”

  裴恕之沉默了许久,“……獾子这个乳名很好。”——既强壮又温厚,看似笨拙,实则机敏,很配他的绘绘。

  魏国夫人略带异样的看了看他。

  今夜这一老一少不断刷新对彼此的认知。

  裴恕之又道:“夫人真是深谋远虑,你知道自己仇敌众多,多少陷阱算计数不胜数,防不胜防,索性未雨绸缪。有了那三颗朱砂痣,你就不怕有人是手段鱼目混珠;也是靠了这三颗痣,这十几年来上门认亲的小娘子无论是何等样的举止相貌,你都能一眼识破。”

  魏国夫人听出了他的讥嘲之意,神色如常道,“老身这辈子见过许多鬼蜮伎俩与叵测人心。即便是千挑万选的乳保、侍婢、护卫,老身还是放不了心——淇娘临盆时老身就坐在产房中,从獾子落地直至刺青,她不曾离开过老身的眼睛。”

  “你问我何时知道绘绘的身份?就在水镜听风苑的谢诞盛会上。老身第一眼看见绘绘,恍如见到故人之姿,隔世相逢。”

  裴恕之在袖中捏紧掌心:那次碰面,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

  “之后,老身派心腹守在更衣处,等到绘绘前去更衣,由老身的人亲自为绘绘整理衣裳发髻。”魏国夫人阖目长叹,“当那三颗朱砂痣的消息传来时,老身仿佛身在梦中。”

  猜测落实后,裴恕之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之感。

  当年,正是周淇母女被劫所引起的巨大乱局,才给了他机会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从处处受人监视辖制的楚王世子,成为了挥洒自如的裴氏七郎。

  换言之,卢绘与其母亲、祖母的生离死别,成全了他的新生。

  魏国夫人说话多了,有些气喘。

  裴恕之看了眼,默默倒了碗热茶汤放在她面前。

  魏国夫人看看热茶,再看看他——今夜第二次眼神异样。

  裴恕之撇开脸。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魏国夫人喝了口茶,“坊间流传,当年老身只打捞出一个空襁褓,孙女已葬身江心。这不对,其实老身连人带襁褓都打捞出来了,那溺死的婴孩不是獾子。”

  “之后老身审问活口,才知那群贼人用船家的婴孩掉包了獾子。贼首在前头吸引注意力,另有几人抱着獾子偷逃上岸。但是他们没想到,老身在岸上布置了一营强弓劲|弩,见到贼人就射。”

  “那阵子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淹了好多农户,岸上村落发了疫症,官府勒令焚毁得疫症而死的尸首。大战后,老身派人在两岸足足搜寻了三个月,找到不少贼人的尸首,或是溺毙在江中,或是被射死,还有受伤后躲在农舍中染疫而死的,但是全然没有獾子的消息。”

  裴恕之越听越不对,“绘绘生死未卜,你却为她立了衣冠冢?后来,你不想找她了?”

  “不错,我对外声称獾子沉入江中,找不回来了,就立衣冠冢。”魏国夫人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她闭上双眼,“此后,我就是陛下的孤臣,血亲死绝,再无牵挂。既然做了陛下的刀子,就该有所觉悟。我不能留着这么大一处弱点,等着让人上门要挟。”

  老妇的狠绝令裴恕之惊愕,“那是你世间仅剩的骨肉了!”

  他不是没见过为了荣华富贵灭子杀女的禽兽,但像魏国夫人这样,仅仅为了不留弱点就主动断绝唯一血脉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你对外宣布孙女已死,就是绝了她寻回家门的路!你可曾想过她一个小小婴孩,就算侥幸活下来会遭遇何等样事!她说不定会颠沛流离,饱受贫寒磋磨,甚至可能沦入贱籍!你真是好狠的心!”

  他心口疼的一抽一抽,仿佛那个几经贼手的小婴孩是从他身上割去的肉。矢志复仇这些年,他遭遇过许多艰险磨难,但唯独没受过亲情之苦——生母为他甘愿赴死,生父为他苦守边关十余年,外祖父母与舅父母乃至家将忠仆,都当他心肝明珠一般。

  若非遇到卢致南夫妇,真不知卢绘的命运会如何。

  “总算你还有几分人性,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没有贸然与她相认。”

  裴恕之霍然站起,冷冷看着老妇,“绘绘洪福齐天,遇难成祥。她自生下来,就没得到你多少荫庇,那也不该承受你造下的冤孽报应。她姓卢,是范阳卢氏之后,卢致南夫妇的长女,儒学大家卢侃的曾孙女。”

  “你若还有一丝恻隐之心,以后就莫要打搅她,绘绘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张三李四郑二麻子,统统不作数。老夫人的打算,到此为止罢!”

  说完这话,他满心愠怒的甩袖离去。

  他没注意到,魏国夫人始终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